渡口的芦苇在暮色中起伏如浪。
沈昭宁跟在顾怀瑾身后三步远,颈间的玉扣随步伐轻轻晃动,贴着锁骨传来丝丝凉意。从青要山到浊河渡口,他们走了整整一日。顾怀瑾的伤口显然还在渗血,但他步伐丝毫不见迟缓,只有偶尔扶住树干时的停顿泄露了痛楚。
"还有半里。"顾怀瑾突然开口,声音比河风还冷,"跟紧。"
沈昭宁的指尖抚过怀中桐木琴的断弦。这把琴在逃亡途中磕坏了第三根弦,音色变得暗哑,就像他此刻的心情。渡口越来越近,河水的腥气混着潮湿的木料味扑面而来。远处几点渔火在暮霭中明灭,隐约可见一艘黑黢黢的船影停靠在最偏远的栈桥边。
那不是渔船。
沈昭宁的瞳孔骤然收缩。那艘船通体漆黑,船首包着铁皮,两侧舷窗小得可怜——分明是大齐水师特制的铁甲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顾怀瑾立刻察觉,回头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记住。"顾怀瑾的声音压得极低,"无论发生什么,别碰你袖中的银簪。"
沈昭宁心头一跳。他确实在出发前悄悄将银簪藏回了袖中,但自认动作隐蔽,没想到还是被顾怀瑾发现了。更令他不安的是,对方明知他藏着凶器却未没收,这不合常理。
栈桥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铁甲舰上静悄悄的,既没有水手吆喝,也不见船工忙碌。沈昭宁的指尖悄悄探入袖中,触到银簪冰凉的纹路。顾怀瑾走在他前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右肩的伤处洇出深色痕迹。
"令牌。"船头突然传来沙哑的嗓音。
顾怀瑾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铁令牌,手腕一抖抛了过去。沈昭宁借着最后的天光,看见接令牌的是个独眼老者,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像张破碎的蛛网。老者摩挲着令牌,独眼却直勾勾盯着沈昭宁。
"这位就是......"
"沈琴师。"顾怀瑾打断他,"白水坞柳大家的关门弟子。"
独眼老者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他侧身让出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昭宁踏上甲板的瞬间,听见身后芦苇荡中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船舱比想象中宽敞,却闷热得令人窒息。四壁点着鲸油灯,将人影投在低矮的顶棚上,扭曲如鬼魅。独眼老者领着他们穿过两道暗门,来到间陈设简单的舱室。
"委屈二位暂歇。"老者的独眼在沈昭宁颈间停留片刻,"明日寅时启航。"
舱门关上的瞬间,沈昭宁听见外面传来铁链滑动的声响。顾怀瑾已经坐在唯一的矮榻上,正用匕首挑开肩头结痂的伤口。血珠顺着匕首滴落,在木质地板绽开暗红的花。
"这是押送重犯的船。"沈昭宁没碰老者留下的食盒,"你要带我去哪?"
顾怀瑾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幽州。"这个答案太过简洁,反而显得可疑。
沈昭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扣。顾怀瑾的视线随之落下,又迅速移开。舱内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透过木板传来,像某种不祥的计数。
"你早知道是这种船。"沈昭宁突然说。
顾怀瑾擦匕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密探营的规矩。"他语气平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昭宁胸口泛起熟悉的绞痛。所以这就是结局——顾怀瑾终究是奉命捉拿他的密探,之前的种种维护不过是为了确保"活捉"的功劳。他悄悄收紧袖中的银簪,尖锐的一端已经抵住腕间血管。
"不过——"顾怀瑾突然抬头,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规矩是可以打破的。"
这句话像块烧红的铁烙进沈昭宁的耳膜。他还没反应过来,顾怀瑾已经猛地扑过来,将他按倒在榻上。银簪"叮"的一声掉在地板,与此同时,三支弩箭穿透舱壁,钉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趴下!"顾怀瑾的声音贴着沈昭宁的耳廓炸开。
整个船舱突然活了过来。甲板上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金属碰撞声,还有独眼老者嘶哑的号令。顾怀瑾单手撑在沈昭宁上方,另一只手已经抽出短剑。沈昭宁看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肩的伤口再次裂开。
"不是冲你来的。"顾怀瑾的呼吸喷在沈昭宁颈侧,"是密探营的肃清队。"
沈昭宁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舱门就被粗暴地踹开。三个黑衣人持弩闯入,为首的正是青要山伏击他们的络腮胡。顾怀瑾的短剑在瞬间划出银弧,第一个黑衣人的喉咙喷出鲜血。
"走!"顾怀瑾拽起沈昭宁冲向舷窗,后者这才发现那窄小的窗口竟被悄悄扩宽过。络腮胡的第二波弩箭射来时,顾怀瑾用身体挡在沈昭宁前面。沈昭宁听见箭矢入肉的闷响,看见顾怀瑾的瞳孔因剧痛而扩大。
舷窗外是漆黑的河水。沈昭宁犹豫的刹那,顾怀瑾已经抱着他翻出窗口。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一切声响,他在下沉中挣扎,却被顾怀瑾死死箍住腰身往深处拖。箭矢如雨点般射入水中,最近的离沈昭宁的脸只有寸许。
当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时,顾怀瑾拽着他浮出水面。渡口已经乱成一团,铁甲舰上火光冲天。沈昭宁呛了满口腥臭的河水,却仍死死抱着那把桐木琴——不知何时,顾怀瑾将它也推出了舷窗。
"为什么......"沈昭宁的牙齿格格打战。
顾怀瑾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已经泛白,右肩和后背各插着一支箭。两人顺着水流漂到下游的芦苇荡,沈昭宁用尽力气才将顾怀瑾拖上岸。月光下,鲜血正从箭伤处汩汩流出,将周围的芦苇染成暗红色。
"忍忍。"沈昭宁握住箭杆,想起顾怀瑾在青要山为他吸毒血的情景。
箭头拔出时带出血肉,顾怀瑾的闷哼像受伤的野兽。沈昭宁撕下衣摆包扎,手指触到对方腰间硬物——是那枚玄铁令牌,已经被河水泡得发胀。更深处还藏着个油纸包,展开是张被血浸透一半的密令。
借着月光,沈昭宁终于看清了全文:"生擒沈昭宁者连升三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生异心,诛九族。"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顾卿若完成此令,赦免其父流放之罪。"
沈昭宁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早该想到,顾怀瑾这样级别的密探,不可能没有把柄握在朝廷手中。但更令他心惊的是密令上的日期——正是他们离开青要山的第二天。
芦苇丛中传来沙沙声。沈昭宁警觉地抬头,却见顾怀瑾已经睁开眼,右手紧握着短剑。"过来。"他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扶我起来。"
沈昭宁犹豫片刻,还是架起顾怀瑾。男人的体温高得吓人,呼吸间带着血腥气。他们踉踉跄跄地穿过芦苇荡,来到一处废弃的渔屋。屋顶漏着星光,但总比露天强。
"你看到了。"顾怀瑾瘫坐在干草堆上,说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沈昭宁沉默地生起火堆。火光中,顾怀瑾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眼睛亮得惊人。"为什么不交我出去?"沈昭宁终于开口,"你父亲就能......"
"他已经死了。"顾怀瑾打断他,"三年前就病死在流放地。"
火堆噼啪作响。沈昭宁盯着跳动的火焰,突然不知该说什么。顾怀瑾艰难地挪动身体,从贴身衣物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半块玉佩——沈昭宁八岁那年赏给他,后来被恶仆摔碎的。
"你留着这个......"沈昭宁的喉咙发紧。
顾怀瑾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开始扩散,手指却死死攥着那半块玉佩。沈昭宁知道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急忙翻找渔屋里可用的东西。角落里居然有个破陶罐,他砸碎后用锋利边缘割开顾怀瑾的伤口,放出淤血。
"别...丢下...我..."顾怀瑾在高烧中呓语,与青要山洞中如出一辙。
沈昭宁的手顿了顿。他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顾怀瑾的场景——瘦小的少年被几个恶仆按在雪地里殴打,却倔强地不肯求饶。当时他为何要出手相救?是因为少年眼中的不屈,还是单纯看不惯以多欺少?
"我不会。"沈昭宁轻声说,明知对方听不见。
后半夜下起雨来。渔屋的破顶挡不住雨水,沈昭宁用身体为顾怀瑾遮雨,就像对方在箭雨中为他做的那样。顾怀瑾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次突然抓住沈昭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密探营...不止一队..."顾怀瑾的瞳孔对不准焦距,"渡口...是陷阱..."
沈昭宁凑近想听清,却被顾怀瑾突然抬起的头撞到下巴。两人的唇几乎相碰,呼吸纠缠在一起。顾怀瑾的睫毛颤了颤,最终无力地闭上眼。沈昭宁僵在原地,唇上残留的温度像团火,烧得他耳根发烫。
天亮时分,顾怀瑾的烧退了。沈昭宁精疲力竭地靠在墙边,怀中仍抱着那把湿漉漉的桐木琴。雨后的阳光透过破屋顶照进来,在顾怀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男人睁开眼睛的刹那,沈昭宁看见他眸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
"琴坏了。"顾怀瑾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沈昭宁低头,发现琴面上的漆确实被水泡得翘起。"弦还能用。"他拨动仅剩的三根弦,《凤求凰》的片段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凄凉。
顾怀瑾静静听着,突然伸手按住琴弦。"往北三十里有座荒庙。"他说,"庙后埋着我准备的马匹和干粮。"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早就计划好了?"
"密探营的规矩。"顾怀瑾试图坐起来,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永远准备三条退路。"
沈昭宁扶他靠墙坐好,手指不经意擦过对方的后颈。顾怀瑾的皮肤上有道陈年疤痕,是当年为他挡刺客留下的。这个认知让沈昭宁胸口泛起陌生的酸涩。
"为什么要救我?"沈昭宁直视顾怀瑾的眼睛,"明明交我出去就能......"
"因为玉玺。"顾怀瑾打断他,目光落在沈昭宁胸前,"九龙盘纽里藏着大楚皇室最大的秘密。"
沈昭宁心头一震。他确实知道玉玺有机关,但那是历代楚帝口耳相传的秘密,顾怀瑾怎会......还没等他想明白,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是大齐水师的集结号。
顾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强撑着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个皮囊扔给沈昭宁。"换上这个。"里面是套粗布衣裳和易容用的药膏,"我在荒庙等你。"
沈昭宁抓住他的手腕:"你呢?"
顾怀瑾的目光落在沈昭宁颈间的玉扣上。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又迅速收回。"引开追兵。"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如青松,"日落前若等不到我......"
"我会等。"沈昭宁斩钉截铁地说。
顾怀瑾的脚步顿了顿。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大步走进晨光中。
沈昭宁握紧那半块玉佩,上面还残留着顾怀瑾的体温。桐木琴在角落发霉,三根断弦垂落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