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太医被放了。
可整整三日,他都没有出现。
沈清棠坐在窗边,指尖一遍遍划过冰凉的窗棂,心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不信林太医会一走了之,他在京中还有家小,更何况,他那般胆小谨慎的性子,绝不敢违抗圣意。
可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直到第三日傍晚,赵嬷嬷端着安神汤进来,脚步放得极轻,脸色也透着一股灰败。
“嬷嬷,有他的消息了?”沈清棠放下手中的绣绷,开门见山地问。
赵嬷嬷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低声道:“娘娘,别等了。前院传话过来,说……说林太医疯了。”
沈清棠的心猛地一沉。
“他逢人就说胡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血染龙袍,天要塌了’,已经被送回太医院的静室里关着了。”赵嬷嬷叹了口气,“陛下……这是敲山震虎呢。”
一道闪电划过沈清棠的脑海。
她猛然想起那日,萧景珩接过她写的药方时,宽大的龙袍袖口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白色。
他不是不动怒,他是将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生生压回了胸膛里。
让她活着,让林太医疯着,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能让她感到那无声的、无处不在的掌控。
这比刀斧加身更令人恐惧。
那一夜,沈清棠彻夜无眠。
帐外的月光冷得像冰,她觉得自己就像被冻在冰里的一条鱼,连呼吸都带着玻璃碎裂般的痛楚。
天将亮时,她终于起身,走到桌前。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熹微的晨光,研开了朱砂,混入墨中,写下了一行字。
“臣妾愿守椒房,再不涉外事。”
字字泣血。
她将纸条仔细折好,封入一个素色锦囊,交给了翠儿。
“送到养心殿,交给王德福公公,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翠儿领命而去,沈清棠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却依旧感到刺骨的寒冷。
萧景珩没有回话,甚至连个信儿都没有。
直到第二日,他派人送来一个紫檀木匣子。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鎏金嵌宝的护甲。
那护甲的样式极为精巧,尾部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
正是她年少时,混迹江湖最爱用的款式。
传话的小太监恭敬地躬身道:“陛下说,‘朕记得你喜欢这个’。”
沈清棠看着那对护甲,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的喜好,记得她的过去,也记得她心底那点不肯驯服的野性。
他送来这个,就是要告诉她,他什么都知道。
他允许她保留这些念想,但前提是,她必须安分地待在他为她打造的笼子里。
此后的日子,波澜不惊。
第七日,萧景珩没有提前知会,便来了椒房殿用晚膳。
他似乎心情不错,还破天荒地夸了句御膳房的鲈鱼做得鲜美。
沈清棠垂眸为他布菜,两人之间气氛缓和,竟有了一丝寻常夫妻的温情。
就在沈清棠以为这一晚会安然度过时,身边的萧景珩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一抬头,正对上他骤然发青的脸色。
下一刻,他猛地扶住桌案,一口暗红色的血呕了出来,溅在明黄的桌布上,触目惊心。
“陛下!”沈清棠脑中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王德福尖着嗓子喊着“传太医”,宫人们跪了一地。
王太医被火速传来,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几乎是被人架着跑进来的。
他跪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搭上萧景珩的脉搏,额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许久,他白着脸叩首:“回……回禀娘娘,陛下龙体无恙,脉象沉稳有力,并无中毒之兆。许是……许是近日操劳过度,气血上涌,静养片刻便好。”
他说得磕磕巴巴,殿内众人却都松了口气。
唯有沈清棠,目光死死地定住了。
就在王太医叩首的瞬间,一片干枯的、卷曲的叶子从他的袖口滑落,掉在了明亮的地砖上。
那叶子,她认得。
是火折草,晒干后极易点燃,是她当年在山野间救下还是皇子的萧景珩时,用来引火取暖的草药。
那晚她吞下写着药方的信纸自保,而他,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服下了另一种毒。
一种能让他呕血,却不会伤及性命的毒。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在他“濒死”之际的真实反应。
若她心里还存着半分逃离的念头,此刻必定会为了撇清干系而惊慌失措地要求彻查,会叫来更多的太医,会把事情闹大,从而暴露自己的破绽。
可她没有。
她第一反应是扑上前,脱口而出的不是“来人”,而是“别吓我”。
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恐惧。
萧景珩靠在她怀里,胸膛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她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
“沈清棠,”他抬起沾着血的手,轻轻抚上她泪湿的脸颊,声音沙哑又满足,“你终于……怕的不是笼子,是我死了。”
他笑得畅快淋漓,“前皇后也给朕下过毒,但她是为了杀了朕。而你……你竟是怕朕真的会死。”
站在一旁的赵嬷嬷无声地低下头,退到了殿门阴影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前皇后端来的那碗参汤里确实有毒。
可陛下却当着满殿宫人的面,眼也不眨地饮尽了。
转头,就下令将那位与他青梅竹马的皇后,缢死在了凤仪殿。
原来,他从来要的都不是忠贞不渝的爱。
他要的,是一个人的彻底沦陷,要的是那种明知是毒药,却依旧会为他心痛流泪的绝对掌控。
如今,沈清棠终于成了他想要的模样。
从那夜之后,萧景珩对她的禁锢仿佛松动了许多。
他甚至下旨,准许她在天气晴好时,去后苑的梅园里散步。
那片梅园是宫中盛景,冬日里红梅怒放,映着白雪,美不胜收。
沈清棠获准在梅园散步的第五日,雪后初晴。
她披着一件白狐裘,独自走在梅林深处,清冷的空气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转过一丛盛放的红梅,她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
不远处,一个穿着素色宫装的身影正背对着她,拿着一把长长的竹帚,安静地清扫着石径上的落雪和残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