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髓化碧（下）

黛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原本空茫的眸子深处，却悄然亮起一点微光，像是灰烬里埋着的星火，被这粗粝却鲜活的风猛地一吹，幽幽地闪烁起来。她望着孙悟空因兴奋而眉飞色舞的毛脸，望着他挥舞的、仿佛能搅动风云的毛爪，目光渐渐穿透了他，像是看到了那瀑布轰响、群猴嬉闹、果香弥漫的海外仙山。

她的呼吸似乎畅快了些许，胸口的滞闷被那想象中的水汽冲开了一道缝隙。

孙悟空却没留意她的变化，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世界里，讲到酣畅处，猛地一拍大腿：

孙悟空还有那地底下！俺老孙当年钻进去偷阎王老儿的生死簿，那路才叫难走！黑黢黢，湿漉漉，到处都是千年万年的老石头，摸着跟冰一样凉！石缝里有时能抠出亮晶晶的玩意儿，咬一口，硬得崩牙！还有那忘川河的水，腥气扑鼻，鬼都不乐意喝……

他话音未落，黛玉忽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抽气，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忘川河”的阴冷腥气扑了个正着，立刻掩住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缩着，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眼泪都呛了出来。

孙悟空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他愣愣地看着咳得撕心裂肺的黛玉，再看看自己比划着的、仿佛还沾着阴司戾气的爪子，脸上的兴奋和得意瞬间冻结，一点点碎裂开来，换上一副闯了祸般的无措神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

孙悟空对……对不住……

他笨拙地挠着后脑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罕见的讪讪，

孙悟空俺老孙这破嘴……净胡说八道……吓着你了……

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那通天彻地的齐天大圣，此刻竟显得有些局促可怜。

黛玉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喘着气，抬起泪光涔涔的眼，却见他那副模样，苍白脆弱的唇角竟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个短暂得来不及捕捉的涟漪。

林黛玉无妨……

她声音微弱，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林黛玉大圣的花果山……真好。

她的目光越过他，再次投向窗外，那几竿蔫蔫的翠竹似乎也多了几分生气，

林黛玉听得人……连胸口都没那么闷了。

孙悟空怔住了，金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的光。他看着她依旧苍白却莫名柔和了些许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点未曾熄灭的、对遥远仙山的向往，心里那点闯祸的慌张慢慢被一种奇异的、温热的情绪取代。他不太明白这情绪是什么，只觉得比打赢了十万天兵还舒坦些。

他安静下来，不再手舞足蹈，只盘腿坐在脚踏上，毛茸茸的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扫着地面。

室内重归安静，阳光透过茜纱窗，懒懒地移动着光斑。药香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滞重苦涩，而是被某种来自海外的、自由的风稀释了。

良久，黛玉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林黛玉大圣……那虹桥，踩上去……真的是凉的吗？

孙悟空抬起头，正对上她转过来的目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他毛茸茸的倒影，还有一丝极淡的、他从未见过的、属于鲜活生命的好奇光采。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真心实意的笑容，重重点头：

孙悟空凉！透心凉！赶明儿俺老孙带你去踩……

话一出口，他又猛地顿住，像是想起什么，眼神黯了黯，挠头咕哝，

孙悟空……呃，等你大好了，大好了再说。

黛玉却没有在意他的改口。她微微侧过头，靠着引枕，目光依旧望着窗外，唇边那极淡的笑意却未曾完全消散，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带着水汽与果香的遐想之中。

孙悟空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坐着。窗外，知了声又响了起来，却不再令人烦厌，反而像是给这静谧的午后，添上了一段来自花果山的、生机勃勃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