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棚仙缘（下）

那原本孱弱不堪的豆秧，如同被注入了洪荒之力，肉眼可见地疯长起来！细茎瞬间变得粗壮坚韧，碧绿的叶片舒展开来，肥大油亮，转瞬之间，浓密的藤蔓便已爬满了旁边搭好的简易竹架。紧接着，无数淡紫色的小花如同繁星般在绿叶间骤然绽放，又在眨眼间凋谢。花落处，一根根碧玉簪子般鲜嫩饱满的豆角迅速成形、拉长、鼓胀！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空荡的竹架上，已是累累垂垂挂满了沉甸甸的豆荚，青翠欲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压得竹架吱呀作响！

刘姥姥哎哟我的老天爷！

刘姥姥手里的半把豆子全撒在了地上，她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神迹般的景象，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拍着大腿惊呼，

刘姥姥仙法！这是真真的仙法啊！猴儿爷……您、您真是活神仙下凡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碰触那近在咫尺、饱满得几乎要爆开的豆角，又怕亵渎了似的缩回来，只会一个劲儿地念叨“活神仙”。

孙悟空得意地挠了挠耳朵，金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他随手扯下几根最长最饱满的豆角，也不剥壳，就那么直接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大嚼起来，鲜嫩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他含糊不清地嘟囔：

孙悟空啥神仙……老孙就是……嗯……花果山……石头缝蹦出来的野猴子！

他一边嚼着，一边又扯下好几把豆角，一股脑儿塞进刘姥姥还张着的、空空的粗布口袋里，直到把那口袋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裂开。

刘姥姥抱着那沉甸甸、散发着浓郁鲜豆清香的布口袋，像是抱着个金娃娃。她看着眼前这个自称“野猴子”、却有着通天彻地之能的毛脸神仙，又看看墙角那架依旧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的豆藤，布满风霜的脸上，那最初的惊骇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通透的了然和平静。她咧开缺牙的嘴，笑得无比舒心畅快，眼角的褶子里盛满了温暖的光：

刘姥姥管他是石头缝蹦的，还是云彩里生的！能叫老婆子的豆秧子一眨眼就挂满架，能陪着老婆子啃豆子嚼灰的……

她掂了掂怀里沉甸甸的收获，声音里带着土地般的厚实与暖意，

刘姥姥那就是好猴儿！顶顶好的猴儿！

日头暖融融地晒着墙根。刘姥姥抱着那一大口袋鲜灵灵的仙家豆角，心满意足地走了，脚步似乎比来时更轻快了些。墙角，那架青翠的豆藤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饱满的豆荚碰撞着，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低语着一个农妇与一只石猴之间，不足为外人道的“仙缘”。

过了两日，刘姥姥要家去了。临行前，她又悄悄摸到了后角门这块小小的“仙缘地”。那架被催生过的豆藤依旧青翠，只是顶梢新抽的嫩芽显出了些疲态，不再有那日惊世骇俗的疯长势头。

刘姥姥蹲下身，也不嫌地上脏，解开她那个宝贝的粗布口袋。里面并非金银绸缎，而是她精心挑选出的、最饱满圆润的豆种。她粗糙的手指在湿润的泥土里挖出一个个深浅适宜的小坑，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粒金黄的豆子放进去，再仔细地覆上松软的泥土，轻轻压实。动作虔诚得如同在埋下希望的舍利。

刘姥姥猴儿爷给的老婆子吃了，

她一边埋种，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虚空里那个毛茸茸的身影絮叨，

刘姥姥这些个，是老婆子还您的‘仙种’。土里生，土里长，结结实实的，吃着心里踏实。您啥时候馋这口实在的豆腥味儿了……

她顿了顿，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朴拙温暖的笑，缺牙的豁口在夕阳里格外显眼，

刘姥姥就来咱庄稼地里寻！管够！

豆种深埋入土，吸饱了地气，静待破壳。刘姥姥拍拍手上的泥土，挎起空了大半的口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荣国府的后角门，融入了外面市井喧嚣的黄昏里。墙角那几畦新土，沉默地守着这个来自土地、也终将归于土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