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哨的最后一声余韵落进桃溪时,提着竹篮的身影已经走到石桌前。云瑶望着那人发间的桃花,忽然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沾着茶末——和粥面倒影里的自己一模一样。
“阿瑶姐姐!”虎子扑过去拽住竹篮,辫梢新系的红绳缠上藤编缝隙,带出片藏在篮底的桃叶。叶上用茶汁写着“第三年新茶”,墨迹被水汽洇成淡绿,像把整个春天都泡在了这缕清香里。
清玄真人将桃木剑插回剑鞘,剑穗上的桃花瓣突然绽开,落在粗瓷碗里。桃溪水泡着的青桃在碗里轻轻打转,果皮上的牙印渗出清甜的汁,混着桃花粥的香漫开来。墨渊的骨笛换了支旧调子,是云瑶当年教他的《归桃引》,笛声绕着老桃树转了三圈,树洞里突然滚出个布偶,正是虎子当年哭着要的“桃花仙”,补丁上还沾着点茶渍。
阿竹往石灶里添了把桃枝,火苗窜起来时,灶壁上的炭字突然发亮:“虎子今日偷喝了半壶桃花酿,脸红得像熟桃”“阿芷的药圃收了新茶,说要给云瑶留着”,字迹新旧交叠,是这三年来每个人写下的念想。云瑶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个新鲜的刻痕,是“今日盼归”,笔画还带着湿意。
月光漫过桃林时,溪面上的桃叶突然聚成圈。叶背的字迹连成完整的故事:虎子把桃木哨吹得越来越响,清玄真人用桃木雕了七只茶盏,墨渊在每片桃叶上记着日期,阿竹的药圃里种满了云瑶说过的茶苗。最中间那片叶子上,画着个小小的桃篮,篮沿系着七根红绳,绳尾都打了个等字结。
“茶要醒了。”云瑶解开竹篮上的蓝布帕,帕子边角绣的桃花在月光下泛着银辉——是她走前教阿芷绣的,如今已经添了七朵新花。她抓起一把带露的茶芽撒进粗瓷碗,桃溪水“哗”地漫上来,茶芽在水里舒展,竟开出细碎的白花,像把桃花揉进了茶汤里。
虎子捧着茶盏直跺脚,说比梦里的还香。阿芷的发间落了片桃花瓣,沾着的茶汁在她手背上画出个小小的笑脸。清玄真人的桃木剑穗垂在茶盏边,红绳缠着的花瓣终于松开,漂在茶面上,正好和云瑶茶盏里的那片凑成完整的一朵。
墨渊的骨笛停了,桃林里静得能听见茶芽舒展的声音。老桃树突然又抖落一阵花雨,花瓣落在每个人的茶盏里。云瑶低头去看,自己的茶盏底沉着片桃核,核上刻着个极小的“家”字,是她当年离开时,趁着月色偷偷刻的。
“明年该拓新茶饼了。”秦婆婆不知何时坐在了石凳上,手里转着个桃木茶碾,碾槽里的茶末混着桃花瓣,香得人鼻尖发颤。她往云瑶碗里添了勺桃花蜜,“你走后,每年的新茶都存着,正好够压七块团圆饼。”
夜色渐深时,桃溪的水面浮起层薄雾,映出无数个重叠的影子:去年虎子在桃树下埋茶饼,前年阿芷在溪边晒桃花,大前年清玄真人用桃木削茶则。云瑶忽然明白,所谓等待,从不是空落落的守望,而是把思念酿成时光的茶,在某个月光恰好的夜晚,被归人轻轻捧起。
竹篮里的茶芽还剩最后一把,云瑶将它们撒向桃林深处。月光下,每片茶芽都拖着条银亮的光尾,像无数颗会发芽的星星。虎子指着最亮的那颗喊:“那是阿瑶姐姐的茶!”
夜风掠过桃枝,带着新茶的清香和桃花的甜。云瑶握紧手里的粗瓷碗,茶汤里的桃花瓣还在轻轻打转,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春天。她知道,只要这茶香还在,这桃花还开,他们就永远都在彼此的时光里,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