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桃痕引归程

晨露未晞时，桃夭是被树洞里的轻响闹醒的。

她揉着眼睛推窗，见那棵最老的桃树竟抽出了新枝，枝桠上挂着串晶莹的露珠，每颗露珠里都晃着个小小的人影——云瑶正坐在桃花树下笑，裙摆扫过的地方，粉瓣簌簌落在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头上。

“娘亲？”桃夭赤着脚奔到树下，指尖刚触到露珠，人影便化作粉雾钻进树皮。树身忽然震颤，藏在纹路里的“夭”字齐齐亮起，顺着根须往山外漫去，像条闪着光的丝带。

墨渊握着骨笛站在廊下，玄色衣袍沾着晨雾。他望着那道粉光消失在昆仑墟的结界处，骨笛上的符纹忽然发烫：“它们在引路。”

清玄真人正往桃木剑上缠红绳，闻言抬头笑道：“云瑶的灵力藏在桃花里，如今借着桃符的生气，怕是要把惦记的人都引回来呢。”他话音刚落，秦风就举着块新刻的木牌跑来，牌上“盼归”二字的刻痕里，正渗出甜甜的桃花蜜。

紫凝把刚蒸好的桃花糕摆上石桌，忽然指着山门外的云海轻呼。只见粉光消失的地方，云海正翻涌着散开，露出道熟悉的青衫身影，袖口沾着的桃花瓣与昆仑墟的粉雾融在一起。

“是苏先生！”夜燎的酒葫芦“咚”地撞在廊柱上，葫芦口的酒液滴在地上，竟催开了条通往山门的花径。

苏珩踏着花瓣走来时，怀里抱着个旧布包。他看见廊下的众人，眼眶先红了：“云瑶托梦说，昆仑墟的桃花该结果了。”布包解开的瞬间，满室都飘起桃花香——里面是件绣了半世的桃花披风，针脚里还裹着早年从昆仑墟带下山的桃花瓣，虽已干枯，却在接触到桃符光带时，重新染上了粉润的光泽。

“这披风……”紫凝的指尖刚碰到绣线，就见针脚里浮出细碎的光影。那是二十年前的画面：云瑶坐在桃树下绣花，苏珩在旁研墨，墨汁滴在绣绷上，竟晕开朵墨色的桃花，与此刻墨渊袖口沾着的粉瓣，隐隐成了呼应。

桃夭忽然指着苏珩的腰间笑：“先生的玉佩！”那枚与桃夭掌心同款的玉佩正贴着苏珩的衣襟发烫，背面“春风常归”四个字，正与桃夭的“桃痕不灭”拼出完整的纹路。

“当年云瑶说，这对玉佩是昆仑墟的桃树心做的，能认亲呢。”苏珩把玉佩解下来，刚递到桃夭面前，两块玉佩便“叮”地合在一起，化作道粉金色的光，钻进那棵老桃树的树洞里。

树洞深处传来“咔嗒”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众人凑过去看，见洞底铺着层厚厚的桃花瓣，瓣心压着个小小的木盒。盒盖打开的刹那，满树桃花忽然齐齐绽放，连花苞都撑开了瓣，露出里面嵌着的细碎光斑——那是无数个“归”字，正顺着光带往山外蔓延，比清晨时更长了些。

“这里面是云瑶当年酿的桃花酒。”清玄真人拿起木盒里的陶瓶，瓶塞刚拔开，就有粉雾从瓶口涌出，在半空凝成片桃花林的虚影。林子里，年轻的墨渊正教云瑶吹骨笛，笛声混着桃花落瓣的轻响，与此刻廊下骨笛的余韵渐渐重合。

桃夭抱着陶瓶往树根倒，酒液渗进泥土的瞬间，那些往山外蔓延的根须忽然加快了生长。最前端的根须上，竟开出了朵小小的桃花，花瓣上印着个模糊的脚印，像是有人正顺着花径往昆仑墟走来。

暮色降临时，秦风新刻的“归”字木牌被挂在了最显眼的枝桠上。风过时，所有木牌上的字都亮起光，与天上的星子连成一片，像有人在夜空里写了封长长的信。

桃夭趴在墨渊肩头，看着那道不断延伸的粉光笑道：“爹爹，娘亲说的回家的路，是不是快铺好了？”

墨渊低头时，骨笛上的粉绫正缠着片新落的桃花，落在桃夭发间。他望着山门外那朵越来越近的桃花，轻声应道：“快了。”

夜风掠过桃林时，所有花瓣都朝着山门的方向轻轻颤动。树洞里的桃花虫忽然集体振翅，翅膀扇动的童谣声里，隐约混着个温柔的女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近在耳畔：

“等桃花结果时，娘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