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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残阳1

“快快快,这儿有个地方空着,赶紧收拾一下把人抬进来。”“全是尘土……”“先放这儿吧,去拿个被子……”恍惚中,传来了陌生的语言,一句也听不懂,杂乱的脚步声让他愈发感到茫然。黑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他动了动手指,又晃了晃腿,感觉腰部依旧疼痛难忍。缓缓睁开双眼,打量着四周——破败的墙壁斑驳不堪,屋脊上的颜色已经褪去,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他瞥了一眼从门口经过的人,身穿蓝衣,戴着鸭舌帽,顿时心中一阵凉意涌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被俘虏了,或许活不了多久了。黑木摸了摸自己的伤口,那里已经结痂,没有感染,但痛苦依然如影随形。他心想,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战场上。“他们一定会杀死我的……”黑木绝望地想着。他环顾四周,想找些能够结束自己生命的工具,却发现屋里除了他和身下的稻草之外,别无他物。“太狡猾了……”黑木整个人如行尸走肉般,刚刚才从鬼门关前拣回一条命,此刻却与死神仅一步之遥。除了那双深邃的眼睛还睁着,他的身体已经无力挣扎。“哎?你醒啦!”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黑木被吓得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八路军战士,手里抱着厚厚的被子,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完了……”黑木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眼中弥漫着临死前的凄凉。他心中暗想:“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用被子捂死我吧……”“然后再用棍子之类的狠狠地揍我一顿。”

“裹住我的头一棒子下去……”

黑木脑海里浮现出了无数种“关于被子如何杀人”的恐怖想法,自己死掉的惨状、敌军狰狞的笑脸全都清晰的浮现出来。

“今天天冷,你盖厚一点的被子。”周义言没看出黑木心里有“多想这床被子”,只是笑着说了一句。

“完了,他要捂死我,还向我展示这个被子有多厚。”望着对方温和的笑脸,一个日军陷入了绝望。

随着对方慢慢靠近,黑木额头上布满汗珠,最后他咬紧牙,握紧拳头,想在下一秒扑上去打周义言。

“被子我放这儿喽,想盖上就盖上吧。”这个八路军把被子一放,很从容地走了。

“……”

周义言离开这个房间,想着几天下来黑木一定饿了,就去另一个房间拿点食物。

他们终于靠地势甩掉了日军,暂时找到了一处破庙,暂时安全了。周义言推开破房门,炊事班正忙得不可开交,用路上捡来的苇根煮点菜汤,再用粗粮和杂八面做拳头差不多大的窝头。

“小周,快去吃饭吧,你看大伙都开始吃了,待会儿八可就没你的份了!”有人喊。

“我知道,我先拿块窝头给战俘吃。”

“行,拿过去吧。”争取同意后,周义言拿着窝窝头走了。

“黑木,吃……”

“哎?你怎么了?”

周义言推开房门,一眼便看见,黑木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像个被捆住的粽子。

“你这是在做什么,不闷吗?”周义言很疑惑,小心翼翼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

“喂,该吃饭了。”

被子底下,黑木的手猛地挣开了一角。

“不是,你小子连饭都不吃了?”周义言伸手拍了拍被褥,又轻轻推了推。被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扑腾,而后便再没了动静。

“这倔鬼子……”周义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窝头我就放这儿了,想吃你就自己拿。”

说完,周义言退到门边,静静观察着黑木。只见被子微微鼓动,一点边角慢慢挪向窝头,刚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

“完了,这家伙肯定要毒死我,太险恶了……”黑木心里惊惧万分,“我绝对不能吃!”

周义言转身去吃饭,一边扒着饭,一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日军俘虏。他暗自发愁,若是绝食,人是撑不住的。

可等他折返回来,地上的窝头早已不见踪影。

周义言望向那团鼓起的被子,轻笑一声,没有上前打扰。

夜幕降临,队伍终于得以短暂休整,不必再提心吊胆地赶路。战士们收拾阵地、搬运物资,来回奔忙,一片忙碌。

黑木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头,打量着这群忙忙碌碌的八路军战士。

“哎哟!”崔平安走得太急,没留神,一头撞上了李俊民的肩膀。李俊民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摔落在地。

“走路看着点啊!”李俊民喊了一声。

黑木看着门口的两人,心中暗忖:呵,这下那小子要挨罚了。

“对不起,俊民哥……”

“下次注意点啊,别手笨脚笨的。”

翟平安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人谁也没真动手打谁,黑木见了有点发愣。

“李成才,你看我!”

“你搞什么名堂……”

“偷袭杨凡烁!”

“吓我一跳!”

有人平和地聊天、开玩笑,也有人打打闹闹。黑木静静看着眼前这番景象,缩回了被子里。

“八路军是这样的吗……”

“他们难道不是土匪吗……”

“他们不是会挖战俘的眼睛吗……”

黑木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在自己部队的时候,队友常常说起的话。

“黑木,别人都说你之前戴眼镜啊,怎么现在不见你戴啦?”

“弄……弄丢了……”他每一次都是这样回答别人。

十四队的太阳旗在空中飞舞,那轮红日白天与晚上一直都在。

“讨厌死了!那群土八路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怎么找都找不到,真够恼人的。”吉田上等兵坐在床上忍不住破口大骂。他眼睛闪着好战的光点,不同于其他日本兵的死气沉沉。他是队里的好手,被很多人称之为“一代天骄”,小时候经常被大人夸赞,说他是“吉田家的天才”、“昭和男儿的榜样”、“大日本未来的英雄”,现在也有不少人敬佩他,但他有个讨厌的毛病——自负。

“真是的,我每次出勤,敌人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可上次那是什么情况?队长竟然死了!如果我带队,一定会把他们都杀光!”

“哎哟,还害得我被山本队长狠批一顿,实在可恨!”

山本队长就是山本次郎,他今年二十八岁,和山本雄一很像,只是对比山本雄一,他要更有人情味一些。那次反扑失败后,山本次郎把队员训了一顿,晚上吃饭的时候,山本次郎挨着吉田,拍一拍他的肩膀。

“吉田呐,不要因为这一次的失利而郁结于心。你要学会自省,作战之时,是否心浮气躁?是否疏忽大意?有没有和战友同心协力……”

“属下已经反思过,我认为我自身并无过错。”

“那全是别人的错喽?”山本次郎盯着吉田,那眼神就像在判断枪支是否还能使用。

吉田不敢说话,低下了头。山本叹了口气,接着说。

“吉田,论战术谋略与学识见识,你远超大部分普通士兵。可你太过自负骄矜,抱着这样的心性,永远成不了一名出色的军人。”

“就如同丰臣秀吉那般一代英豪,绝不会安于眼前的方寸现状,你说是不是?”

“吉田秀吉。”

他格外钟爱这个名字。虽然无从知晓父母当初取名时的心意,但能与日本的盖世英雄同名,这件事让他满心骄傲。他始终笃信,终有一日,自己会效仿丰臣秀吉,平定乱世,完成日本所谓“解放亚洲”的宏图伟业,实现心中夙愿。

但他有时也会厌恶这个名字,因为过于追求完美,所以一旦一件事失败,他便会有很大的落差感,觉得自己没有用,觉得自己不配叫这个名字。

所以现在的吉田处于一种精神分裂又努力逞强的状态,说一些赞美他自己的话,贬低别人的话来自我安慰。

所以人们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自负还是自卑。

山口勇正低头擦拭枪械,全然没有心思听吉田的长篇大论。论射击本领,他本就十分出众,可吉田在诸多方面都更胜一筹。他不喜欢吉田,不喜欢他像个坏掉的灯泡,时亮时暗。

“呐,哥哥!”这时候,一个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但个子比他矮半个头的日本兵凑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他叫山口智,是这位神枪手——山口勇的弟弟。这哥俩平时经常打打闹闹,可一旦配合起来,两人能干掉很多的人。

哥哥枪法精准灵活,指哪打哪,命中率极高。

弟弟枪法也很不错,但脑子比枪好使。他总是在哥哥身旁,给他出一些残忍的射击方式,比如:先射倒冲在最前的士兵,激怒对手,等对方蜂拥而上,再全力扫射;或是等到敌人逼近,瞄准要害,用一颗子弹像串糖葫芦一般贯穿数人。每每得逞,他便会像孩童一般肆意大笑。

“怎么,哥哥没了我,不会打八路啦?”

“滚开小鬼,只是队长被打死了,乱了指挥而已。”

“借口~借口~”

兄弟俩在那儿一唱一和,但如果到时候真死去一个,另一个决对会伤心得不得了。

“哎?本田,你怎么了,受打击啦?”这时候,山口智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本田。他背对着大家,脑袋浑浑的埋进胳膊里。

“闭嘴,别欺负人家……”

“可怜的海洋生物。”智偷笑着跟哥哥说,因为本田骂人只会用海鲜词汇,什么“海星”“带鱼”“鱿鱼”“海胆”……

佐藤田木看着上次巡逻失败归来的士兵们,心里不由得一阵心疼。一下子少了好多队友,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田木都希望大家能平安无事地活下去。

“可是他们当中也杀了很多人的士兵吧。”这时,一旁的小川说话了。

“杀了很多敌军、百姓,死了就不用再厮杀了吧,不会有更多人再死去了。但这对于那支队伍而言,是好的,那对于我们呢?算不算英杰的遗憾逝去呢?”

这种双方面的问题如同深奥的哲学一般,田木的木头脑袋是想不明白的。他很单纯,很简单,不会去想复杂的事情。

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在他的世界里,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吃饭就是饿了,哭泣就是伤心了。他干什么永远是带着简单的情绪去干的。可现在……当他看清敌军那充满恨意的眼神时,他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他为什么恨我呢?

往后就想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如同蝇虫一般扰乱田木的心房——为什么人类要痛恨彼此?为什么素不相识的人自相残杀?为什么偏要以斗争的方式抢夺某种东西?

“为什么会有战争?”

小川听了愣了一下,随后笑着回答了他的问题。

“站在我们的立场,道理很简单。为了日本,化解国内的经济困局,抢夺紧缺的资源,扫除一切对日本有威胁的势力。”

“反正我也……不太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