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风还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儿，有一个棕红色头发的年轻人四处张望着，鼻子一酸，有点儿想哭。

佐藤田木我终于回来了……

可是此时的东京已经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大街上的男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瘦成皮包骨头。他走在狭窄的路上，路过的木屋里传来一阵痛苦的哀嚎。

“啊啊啊啊……难受死我了……”

田木好奇从窗户边看去，床上的男人整个身子诡异的抽搐、扭曲，床也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田木撇了撇嘴。

佐藤田木这家伙估计是吃人了，因果报应。

他继续往前走，前面的房子都破了，路边堆满了破烂，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佐藤田木嗯？奇怪，我家呢？

田木东看看西看看，怎么也没找到他的房子，只有一大堆一大堆的破烂，他心头一紧，朝那破烂扑去。

他翻了半天，手指不小心划破了，随后翻出来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布偶熊。

佐藤田木……

他继续翻着，翻出来了一些书的残骸，被烧烂的画，还有一些早就烂的不成样的和服，他抓了抓头发，小声抽泣了起来。

佐藤田木我……我的家……

在这个时代里谁都不是主角。

在中国那边，车站挤满了日侨，堵个水泄不通。

“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去！”一个少佐拿着枪喊。

“快让我们回去！为什么不让我们回日本？！”有个男人质问道。

“大日帝国还没战败，你们急什么？不许回去！”

“你们这帮关东军也只是先让自己回去吧！”

确实，日侨还没撤离，日本的士兵倒是先坐船走了。

所以田木周边有些邻居的屋子，黑着灯，已经好久没人住了。

田木来不及号啕大哭，他要做的下一件事就是找父亲。

不过这次很幸运，他在那里等了半天，等到他父亲了。

佐藤田木爸爸！

佐藤看了看眼圈还红着的儿子，又看了看儿子身后的废墟，抿了抿嘴。

佐藤田木爸爸，我们的房子被炸了，怎么办？

“……没事，我有钱，咱们先租一间房住。”

佐藤田木好吧，那我过几天去找个工作吧。

就这样，佐藤去处理房子的事情了，田木再去其他地方看看。

总之就是越走越心酸，这完全不像东京，这完全就是一个烂摊子。

路过一个学校，那里似乎还有学生。

佐藤田木这就是我曾经上的陆军学院……

佐藤田木一个绝望的学院。

他一直往前走，他看到那些郁闷的鬼子兵，就庆幸自己是反战同盟，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暴露真实身份确实比较危险。可能会被右翼分子刺杀，也可能面临失业问题，找不到工作。

都战败了还没意识到战争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大可悲。

至于反思，他们从来没想过。

田木选择了不暴露身份，因为太危险了。

他先去书店看看。

佐藤田木阿姨，你这里缺人吗？

店长看了田木一眼，随后说：“书店不缺人，谢谢。”

他又去杂粮店看看。

佐藤田木叔叔，你这里缺人手吗？

“嗯……你小子能吃苦吗？这个工作会有点儿累，就是搬运货物。”

佐藤田木嗯，我当过兵，能吃苦。

“好吧，然后每天早上四点过来……”

佐藤田木啊？

“晚上七点回去，中午管饭。”

佐藤田木……

佐藤田木算了吧。

他道谢后转身就走，在部队里撑死也是六点半起床，这直接早了俩小时。

而且这年头生意不好干，好多店铺都倒闭了，工厂不要当兵的，工匠田木又不会什么手艺，他头大的很。

佐藤田木哎呦……没有工作怎么吃饭啊！总不可能让我父亲养我吧？！

后来他暂时在一家饭店里工作，洗盘子洗菜，饭店为了省钱所以用冷水，冻得田木手疼。

佐藤田木虽然我父亲有当兵的补给，但是完全不够用啊……

由于田木是反战同盟，没有多少资料，资料的最后只有一句“于1943年失踪，失踪日期不明。”草草了事，所以他没有补给。

但是田木一点儿都不后悔加入反战同盟，对比那些根本称不上“武士”的家伙，他才是真正的武士，只不过是红色武士。

干了有五天，他攒了一笔钱给父亲。房子已经租好了，两室一厅，一卫一厨，还可以。

“田木，辛苦你了。”佐藤对田木说，摸了摸他的头，这是战争爆发以来第一次摸他的头。

佐藤田木没事，为跟我一样反战的爸爸我也乐在其中哇。

佐藤笑了笑，这时候田木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用温水泡了一下手，然后穿上外套。

“哎？你去干嘛？”

佐藤田木没干嘛，见一个朋友，好久没见面了。

“你小心点啊，别等时候让他们揍你……”

佐藤田木放心吧他打不过我的！

田木跑到楼下后快步走着，之前因为工作太忙太累所以懒得去，但现在好不容易有点儿空，赶紧去看看。

看谁呢？看小川。

田木来到小川的房子前，他的房子没有被炸，就是有些破旧，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门死死的关着，门前长了几根野菜，门前的台阶也生了一层薄薄的灰，好像好久没有人打理了一样。

房子旁边的樱花树已经枯萎了，开不出樱花了。

佐藤田木小川，你在吗？

田木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

佐藤田木小川，是我，田木。我知道你和我关系不好，但是放心吧，我不是来报仇的。

还是没人答应。

佐藤田木……

佐藤田木小川，咱能不能别跟小孩子似的赌气？

田木说着就要开门。

佐藤田木都是大人了，别告诉我你不在家……

佐藤田木……

佐藤田木小川？

门被推开了，小川在家，只不过已经死了，而且尸体都有味了。

他悬浮在半空，歪着脑袋，死不瞑目。而且他的腿也没了，旁边就是他的轮椅。

佐藤田木搞什么啊……

佐藤田木怎么就……死了？

佐藤田木也跟那些混蛋一样想不开吗？

佐藤田木果然啊……

佐藤田木可是这腿是什么情况？腿怎么还没了呢？

地上有一张久美子的照片，事情是这样的……

那天，日本战败，太阳落山，在这么美丽的残阳下，却有一群疯子在切腹自尽。

小川恐惧的看着这一切，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杀死自己呢？

铃木三郎被菊三逼迫自杀，他心头一颤。

小川芥田连三郎都不放过，难道我也要切腹吗……

他突然很愤怒。

小川芥田为什么？我已经做的够好了！难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吗？！

小川芥田我不想死……我想活着，明明可以回家、不用再去杀人了，为什么非得死在这里不可！

突然，小川有个大胆的决定，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听大佐的话，那么这回他不听了，因为大佐想要他的命！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像田木一样，跑！

逃离这些疯子！

他转身就跑了，踩过那些黑色的血，跑过被烧焦的草地，跨过带血的武士刀，额角的汗珠也被风吹了去。

小川本以为自己安全了，可谁知身后传来那熟悉又让他恐惧的声音。

佐藤菊三小川！你给我站住！

小川芥田？！

他头也不敢回，只是一股脑儿的往前跑，周边的景色变得模糊，如同走马灯一般闪过去。他划下土坡，跑上山坡，绕圈走位，最后他不小心摔倒了，摔下了山坡。

小川芥田啊……

一阵刺痛感来袭，他昏了过去。菊三以为他死了，所以就转身走了。

非死不可。

等小川再次醒来，他躺在一件衣服上，围在他身边的是两个大阪老兵。

“哟，小伙子醒啦？”其中一个说。小川头有点懵，嗓子也很干，他沙哑的问。

小川芥田我在哪里？

“哦，你在回日本的船上呢，是我们路过救下的你，当时你在一片树林子里可不省人事儿了。”

小川芥田……谢谢你们。

“先别急着谢我们啦小伙子，先考虑考虑你自己吧！我们有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你的腿恐怕要没了。”

小川芥田啊？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的腿受了重伤，回去后可能要截肢了。”

小川听了，脑袋“轰”的一声，头倒在衣服上，眼泪毫无征兆的流了下来，浸湿了衣服的一角。

回到日本后，小川坐在轮椅上，一脸郁闷的看着门外的樱花树——那是曾经他和久美子一起种的，如今没有人能来照顾它了。

小川失去了双腿，不过他收到了一盒精致的徽章，说这是他的战绩，说恭喜他。

可是小川一点儿都不高兴，因为这只是些不能吃不能喝的徽章而已，而且还有一股他讨厌的、不存在的血腥味儿。

“小川，恭喜你啊，得到了徽章，真光荣！”

“哟，小川君，几年不见出息了啊！”

“小川君，我真羡慕你，必须给你敬个礼！”

小川看着左邻右舍的笑脸，听着左邻右舍的祝贺，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们，就是应付性的点点头。

隔壁的孩子负责照顾他。孩子每天跑来跑去，给小川接水，给小川带饭，推小川出去走走，但是小川一般都拒绝出门，因为一出门路过的村民就会停下来给他敬礼。

明明是他曾经渴望的东西，可如今却比任何他厌恶的东西都要讨厌。他讨厌那些笑脸，明明知道是在祝福自己却觉得是在嘲笑自己，嘲笑这个没有腿的绝望少尉。

不过和之前一样嘛，曾经明明那么厌恶战争，可最后还是变成了少尉。

小川芥田我当初为什么当少尉来着？

他喜欢独自一人看久美子的照片然后哭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像个男人，如果久美子现在还活着，她一定会讨厌现在这个没有腿的自己。

但他更害怕她不讨厌，如果真是那样，他是个恶魔，却被一个温柔的女孩子宽容、照顾，不在乎那恶魔手上的血腥味儿。

小川芥田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对不起久美子，对不起田木，对不起太多人。

而所谓的良心，对他来说已经是个模糊、深奥的东西了。

就像那句话一样：当你经历了暴风雨，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确实，他不认识自己了。

这天，那个孩子过来，手里拿着纸樱花。

“大哥哥，你看我折的樱花！好不好看？”

小川芥田那个，你可以给我一条绳子吗？

“哎？”孩子很疑惑，“为什么啊？”

小川芥田我要把一些东西绑起来，拜托了。

“好吧。”孩子跑出去，又跑回来。

“给你。”

小川芥田谢谢……

小川芥田你出去玩吧，等我有事了再叫你。

孩子走后，小川强颜微笑的嘴角弯下来，他刚才拜托孩子把绳子编成一个结实的圈绑在屋梁上，他抓着绳子，使劲儿往上伸脖子，他仿佛看到久美子在门口站着，朝他微笑。

久美子跟我走吧。

小川芥田久美子……

终于，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痛苦的感觉走了，他也死了。

孩子回来后一推开门，被吓了一跳，关上门不敢说话了。小川就这么吊着，直到死去的第五天才被田木发现。

田木看着他，没有哭，拿起一旁的武士刀，把绳子劈断，尸体“咣当”一声摔了下来。

田木把他拖出去，边拖边骂。

佐藤田木该死的……这家伙吃啥了这么重……

他用铲子在樱花树旁边挖土，被邻居发现了。

“哎！你谁啊？为什么要这么对小川少尉……”

佐藤田木走开！

他挥舞着铲子，把邻居吓了一跳。

佐藤田木老子也是当过兵的！我曾经也是他的队友！

佐藤田木他才不是什么小川少尉，他是小川芥田！

邻居被吓跑了，田木喘着粗气，眼泪挂在眼角上，随后被抹去。

佐藤田木你这个混蛋……

田木抱起小川的尸体，把他放进土里。

佐藤田木你这家伙的一生真是窝囊、失败！

他把土埋好，没有给他立碑。

佐藤田木让你当这樱花树的肥料吧！

说完他就走了，头也没回。

战后的我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