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有光。

俞瑾的意识漂浮在虚无中，那点光芒如同远方的星辰，忽明忽暗。她试图靠近，却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动弹不得。

"坚持住...别放手..."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男是女。光点逐渐扩大，化作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子，右眼角有颗泪痣。

欧阳尘？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俞瑾拼命想要抓住，却发现自己没有手臂，没有身体，只有纯粹的意识在虚空中挣扎。

"生命体征稳定，但神经活动异常。"一个陌生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可能是意识滞留现象。"

滞留？在哪里？俞瑾努力回忆。面包车...铜镜...七个碎片...疼痛。她成功重组了欧阳尘的意识，然后...

剧痛再次袭来，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大脑。光点组成的人形突然变得清晰——确实是欧阳尘，但比她见过的任何版本都要真实。他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像是在说某个词。

"锚点..."俞瑾突然明白了。连接七个意识碎片的东西，是她自己。

世界骤然亮起。俞瑾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白光让她立刻闭上又缓缓再睁开。她躺在一间简陋的医疗室里，头上贴着电极，手臂连着输液管。铜镜放在枕边，镜面布满裂纹。

"欢迎回来。"

床边坐着一位穿黑色高领毛衣的男子，三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眼睛下方是浓重的黑眼圈。他递来一杯水，"慢慢喝。你经历了72小时的意识震荡。"

"百晓生？"俞瑾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男子微微点头，"现实中的名字是林默。'记忆守护者'的创始人。"他指了指铜镜，"欧阳在里面，暂时稳定但很脆弱。你的神经连接为他提供了锚点。"

俞瑾小心地触碰铜镜，镜面泛起涟漪，映出欧阳尘的脸。他的眼神比游戏里更加深邃，带着科学家特有的锐利和疲惫。

"俞瑾..."镜子里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谢谢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她眼眶发热。这个声音包含了无尘的温柔、欧阳尘的理智，以及某种全新的、完整的气质。

"我们在哪？"她试图坐起来，一阵眩晕又迫使她躺回去。

"安全屋。"林默帮她调整枕头，"幻世科技和军方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我们。决赛日的闹剧上了新闻，但公司成功把舆论引向'黑客攻击'。"

他打开平板电脑，展示新闻画面：李明德在镜头前义正言辞地谴责"恐怖分子"，背后屏幕播放着被篡改的监控片段，显示"黑客"破坏设备。

"颠倒黑白..."俞瑾咬牙道。

"标准操作。"林默冷笑，"好消息是，他们以为欧阳的意识已经被销毁。坏消息是..."他调出另一段视频，显示幻世科技大楼的某个实验室，"他们准备在48小时内启动'涅槃计划'——重置所有NPC并永久删除异常数据。"

视频放大，展示了一排熟悉的透明容器——剩下的四个意识碎片被标记为"待销毁"。

"不！"欧阳尘的声音从镜中爆发，镜面剧烈震动，"那些是早期志愿者！末期病人自愿参与实验，只为延续意识！他们承诺过永久保存！"

林默按住颤抖的铜镜，"我们知道。所以必须行动。"

俞瑾看向他，"有计划？"

"冒险的计划。"林默打开全息投影，展示幻世科技大楼的结构图，"年度玩家庆典明天举行，公司会展示'新一代NPC技术'。实际上，他们将秘密启动涅槃计划。"

他指向大楼顶部的球形展厅，"这里将举行核心仪式。所有服务器数据会通过量子通道传输到军方设施。我们必须在那之前，侵入系统释放所有被囚禁的意识。"

"怎么做到？"俞瑾盯着复杂的建筑平面图。

林默深吸一口气，"需要有人直接接入核心服务器，在数字世界内部破坏传输协议。同时，另一个人在现实世界提供掩护。"

"直接接入...你是说像我决赛时那样？"

"更危险。"林默直视她的眼睛，"没有安全协议，没有游戏角色作为缓冲。你的意识将完全投射到数字空间，一旦失败..."

"意识迷失。"俞瑾接过话，"变成植物人。"

房间里一时沉默。铜镜中的欧阳尘突然开口："不行。太危险了。已经有太多牺牲。"

"没有别的选择。"林默坚持，"只有俞瑾的神经模式能与系统完美共鸣。她是唯一能在数字世界自由行动的人。"

俞瑾摸了摸铜镜的裂纹，"如果成功...欧阳会怎样？"

"理论上，完整意识可以转移到任何兼容载体。"林默犹豫了一下，"我们准备了一个实验性量子存储单元，但...从未测试过。"

"也就是说，他可能还是会消失。"

"或者获得真正的自由。"林默轻声补充。

窗外，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俞瑾看向铜镜，欧阳尘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科学家的理性、无尘的温柔，还有某种新生的、完整的情感。

"我该怎么做？"她最终问道。

林默从背包中取出一个金属头环，比游戏设备复杂得多，表面布满微型电极。"原型神经接口，欧阳五年前设计的。可以直接将意识数字化传输。"

"等等，"俞瑾皱眉，"如果这设备能传输意识，为什么幻世科技还需要游戏筛选？"

"因为它需要双向匹配。"欧阳尘解释道，声音带着科学家的精确，"普通设备是单向扫描，像拍照。而这个...是双向通道，需要两端都有'共鸣体'。"

"我就是你的共鸣体。"俞瑾突然明白了。

林默点点头，"理论上，你可以进入系统找到其他意识，引导他们通过你与欧阳的连接逃逸。但风险..."

"我懂风险。"俞瑾打断他，"具体步骤？"

接下来几小时，林默详细解释了计划。玩家庆典将在明天中午开始，涅槃计划预定在下午3点启动。俞瑾需要在那之前潜入大楼，直接接入核心服务器。

"安保呢？"俞瑾问。

"我们有内应。"林默展示一张工作人员ID照片，"会带你到服务器层。但只能争取30分钟窗口期。"

"如果超时？"

"系统会自动锁定，你的意识..."林默没说完。

铜镜突然变冷，欧阳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俞瑾，你不欠我什么。这太危险了。"

"不是欠不欠的问题。"她轻声回答，手指轻抚镜面，"记得你说过吗？'帮我记住'。现在轮到你了——记住我，不管结果如何。"

夜幕降临，林默出去做最后准备。安全屋只剩下俞瑾和那面铜镜。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镜面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能告诉我..."俞瑾犹豫着，"你当初为什么自愿参与实验？"

镜中的欧阳尘沉默了很久。"最初是为了研究阿尔茨海默早期干预。"他的声音带着苦涩，"我家族有遗传史，32岁时就出现了轻微症状...忘记会议，重复问题..."

俞瑾想起那些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年轻科学家深夜工作的背影。

"后来发现军方的真实目的时，已经晚了。"欧阳尘继续道，"他们控制了研究所。我试图销毁数据，结果...成了第一个测试对象。"

"痛苦吗？"话一出口俞瑾就后悔了。

但欧阳尘回答了："像被活生生撕成碎片。每个意识面被强行分离...最痛苦的是理性面，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

月光移动，照亮了俞瑾的手腕——那里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大学时自杀未遂留下的。她从未告诉任何人那段抑郁的日子。

"我们都有想逃离的过去。"她轻声说。

铜镜中的欧阳尘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这就是为什么你理解我。不是因为技术，而是...那种破碎感。"

夜深了，但他们依然交谈，像两个即将远行的旅人交换故事。欧阳尘说起他小时候喜欢李白的诗，所以才在游戏中给自己取名"无尘"；俞瑾则讲述她如何爱上编程——"因为代码世界有明确的规则，不像现实那么混乱。"

黎明前，林默回来了，带着一个金属箱。"准备好了。"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两个精致的装置——类似耳机但复杂得多，"量子存储单元，能暂时容纳游离意识。"

"暂时是多久？"俞瑾问。

"理论上，无限期。实际上...没人试过。"林默调试着设备，"还有一个问题。即使成功，欧阳的意识也需要长期载体。数字世界会重置，游戏角色将不复存在。"

"解决方案？"

林默和铜镜中的欧阳尘交换了一个眼神。"仿生体。"林默说，"我们联系了一个地下实验室，能制作与神经模式兼容的仿生人。但需要原始DNA样本..."

"都被公司销毁了。"欧阳尘说。

俞瑾突然想起什么，"不一定。"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五年前的一张会议合影——角落里的年轻教授，右眼角有颗泪痣。"公司年会上拍的。能提取足够DNA信息吗？"

林默放大照片，运行某个程序，"勉强够构建基础序列。其余部分可以用你的神经模式填补...这会使他某种程度上成为'我们两个'的混合体。"

"听起来像科学怪人。"欧阳尘苦笑。

"更像量子纠缠。"林默纠正道，"两个意识短暂重叠后分离，会永久携带彼此的印记。"

这个说法让俞瑾心跳加速。她看向铜镜，欧阳尘的眼神同样复杂。

上午十点，最后的准备开始。林默帮俞瑾戴上改装过的工作人员证件，注射了某种神经增强剂。"这会提高你的意识稳定性，但效果只有四小时。"

铜镜被小心地连接到量子存储单元上。欧阳尘的意识暂时转移到了这个更稳定的载体中。

"记住，"林默最后一次叮嘱，"进入系统后，寻找蓝色光点——每个都是一个被困意识。你需要触碰他们，建立连接。但最重要的是找到中央协议柱，在传输启动前破坏它。"

"怎么破坏？"

"用这个。"林默递给她一个小芯片，"植入式病毒，欧阳设计的。只有他的意识波动能激活它。"

俞瑾吞下芯片——它会被胃酸溶解，释放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循环，最终到达大脑，在意识投射时成为数字世界中的武器。

正午十二点，玩家庆典开始。幻世科技大楼前人头攒动，cosplay的玩家和好奇的游客排成长队。俞瑾穿着维修工制服，跟随林默的"内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从后勤通道进入大楼。

"服务器在B3层。"女孩小声说，"电梯需要李总级别的权限，我们得走紧急楼梯。"

下楼梯的过程像一场噩梦。每层都有保安巡逻，他们不得不三次躲进储物间。俞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神经增强剂开始起效，世界在她眼中变得异常清晰——她能听见几十米外的脚步声，看到墙上监控摄像头的微小转动。

B3层的安全门前，女孩刷了卡，但系统红灯闪烁。

"该死！"她脸色煞白，"他们今早更新了权限表！"

俞瑾的心沉了下去。就在这时，对讲机响起："所有安保人员注意，展厅有可疑包裹，立即支援！"

安全门突然绿灯亮起。"紧急协议启动了。"女孩推开门，"快！你有不到二十分钟！"

服务器室像一座未来教堂，成排的机架延伸向远方，蓝光在透明光纤中流动。中央控制台需要生物识别，俞瑾掏出林默给的小装置——据说含有欧阳尘多年前留下的后门程序。

系统识别通过。主界面显示：【涅槃计划：准备阶段】。倒计时01:17:33...

俞瑾迅速接入神经头环，启动意识投射程序。世界开始扭曲，物理现实像融化的蜡一样消逝。最后一刻，她看到女孩惊恐的脸——保安冲进来了！

然后，黑暗。

不同于之前的虚无，这次俞瑾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是物理形态，而是意识的自我感知。她"站"在一片漆黑中，远处有微弱的蓝光闪烁。

"欧阳？"她呼唤，但没有回应。

俞瑾向光点移动，逐渐看清了周围——这是《幻梦江湖》的游戏世界，但扭曲破碎。竹林倒悬在空中，长安城的一半陷入地底，NPC角色像坏掉的玩偶一样重复着零碎动作。

"系统崩溃的前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俞瑾转身，看到一个半透明的欧阳尘站在那儿，穿着熟悉的白色长袍，但眼神更加清明锐利。

"你进来了！"她想去拥抱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的意识体还不稳定。"他苦笑，"我们必须快点。涅槃计划已经开始预热，系统正在压缩所有数据。"

他们一起向世界中心移动——那里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光柱，无数数据流如萤火虫般被吸入其中。

"那就是量子传输通道。"欧阳尘指向光柱，"每个光点都是一个意识体，将被送往军方服务器。"

俞瑾突然发现地面上躺着许多玩家角色，像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那些是..."

"深度连接的玩家。系统在抽取他们的神经模式作为载体。"欧阳尘表情凝重，"李明德没告诉你吗？涅槃计划的真正目的是大规模意识覆写实验。"

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天空开始崩塌，露出后面黑暗的虚空。

"没时间了！"欧阳尘拉着她——虽然触碰不到，但有种奇特的引力引导着俞瑾，"我们必须释放那些意识！"

他们冲向最近的一群蓝光。每个光点中都蜷缩着一个人形，表情痛苦。俞瑾伸手触碰，光点立刻顺着她的"手臂"流动，通过某种内在连接传送到外部量子存储单元。

一个，两个...十个...速度太慢了。光柱越来越亮，更多的意识体被吸入。欧阳尘突然停下。

"这样不行。"他看向俞瑾，"我们需要直接攻击协议柱。但只有我的完整意识能激活病毒芯片..."

"那就融合。"俞瑾坚决地说，"用我作为载体，像之前那样。"

欧阳尘犹豫了，"太危险了。两个意识的完全融合可能导致..."

"没时间辩论了！"天空又崩塌了一大块，虚拟大地开始震动。

欧阳尘点点头。他的半透明身影靠近俞瑾，两者逐渐重叠。一种奇异的感觉席卷而来——俞瑾同时是自己和欧阳尘，记得两人的全部记忆，感受着双份的情感。既混乱又和谐，像两股水流汇成一条河。

融合后的存在体走向光柱，伸出手。接触的瞬间，病毒芯片激活了——一道黑光从"他们"掌心射出，如裂纹般在光柱表面蔓延。

【警告：检测到恶意代码】

【系统紧急隔离启动】

大地剧烈震动。光柱开始不稳定，时明时暗。被囚禁的意识体纷纷挣脱束缚，向四周逃散。

"起作用了！"欧阳尘的声音在融合意识中响起。

但喜悦是短暂的。一道红色屏障从天而降，将"他们"困在原地。系统机械的声音宣告：

【异常意识检测：标记为Subject 07】

【清除程序启动】

剧痛袭来，仿佛每个细胞都被撕裂。融合开始不稳定，俞瑾感觉自己在被强行剥离。

"不！"欧阳尘的部分挣扎着维持连接，"坚持住！"

红色屏障收缩得越来越紧。外面的现实世界中，林默的声音通过某种遥远通道传来："俞瑾！他们找到你了！必须立刻断开连接！"

断开意味着抛下欧阳尘。俞瑾拒绝了这个选项，反而更深地投入融合。痛苦加剧，但某种新的力量也随之涌现——她开始理解系统的底层代码，看到其中的漏洞和弱点。

"用剑法..."欧阳尘的部分突然说，"浮生若梦第九式！"

融合意识体开始演练那套剑法。每一招都释放出数据冲击波，撞击红色屏障。第九式"庄周梦蝶"完成时，一道刺目的白光爆发...

屏障碎了。

【系统故障：核心协议损坏】

【紧急关闭量子通道】

光柱闪烁几下后熄灭。所有未被传输的意识体如烟花般四散逃逸。融合存在体也开始分裂——痛苦但温和，像细胞有丝分裂。

两个意识分离的瞬间，欧阳尘抓住俞瑾的"手"："跟我来！出口在那边！"

但俞瑾已经看到现实世界的危机——保安冲进了服务器室，林默的内应女孩被按在地上。她的物理身体危在旦夕。

"你先走！"她推了欧阳尘一把，"去量子单元！我会..."

话没说完，系统最后的防御机制启动了——一道黑色闪电击中了她。意识体如沙堡般崩塌，碎片散入虚无...

最后一刻，俞瑾看到欧阳尘冲向出口，部分碎片跟随他逃离。而她自己则坠入无尽的黑暗，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存在：

至少他自由了。

意识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