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荷叶上的露珠,滚得轻快又明亮。郭焉然把那片银质荷花书签小心地放进玻璃罐,和萤火虫留下的微光记忆并排躺着。每天放学整理书包时,指尖总会先触到那个银杏叶小镜子,背面的“然”字被摩挲得愈发温润,像藏了颗会发热的小太阳。
李流光的帆布包铃铛总在走廊那头就响起来。有时是递来一颗裹着糖纸的薄荷糖,有时是塞给她一片压平的银杏叶——“今天路过操场看见的,黄得像小扇子”。郭焉然会回赠晒干的荷花瓣,两人的课桌缝里,渐渐堆满了夏末的碎片。
李流光生日前一天,郭焉然把三花猫钥匙扣揣在兜里,指尖反复蹭过猫尾巴尖的金粉。傍晚去公园散步时,李流光忽然指着天边的晚霞说:“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话音刚落,就从包里掏出个纸包,里面是两块猫爪形状的饼干,“我妈烤的,说给你尝尝。”
郭焉然咬着饼干笑,碎屑沾在嘴角。李流光伸手想帮她擦掉,手到半空又缩回去,假装去拨弄发绳上的萤火虫挂件。“明天……”她声音轻得像风,“我妈会做长寿面,你要不要来吃?”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拧成一股绳。郭焉然从兜里摸出钥匙扣,三花猫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给你的。”她把钥匙扣往李流光手里放,指尖碰到对方掌心的温度时,两人都没动。“和我的是一对。”她补充道,晃了晃自己书包上的纯白猫挂件,金粉尾巴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李流光的手指蜷了蜷,把钥匙扣攥得很紧。“我也有东西给你。”她从帆布包深处翻出个小盒子,打开来是条项链,吊坠是半片银杏叶,“我那片是另一半。”她低头把项链往郭焉然颈间绕,发梢扫过她的锁骨,像蝴蝶停了一下,“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
郭焉然摸了摸胸前的银杏叶,和李流光颈间的那半片正好对得上。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飘过来,比荷花瓣茶更浓些。远处的荷花池里,最后一朵花苞正慢慢绽开,花瓣上的露水滚进池里,惊起一圈圈涟漪,像把两人的心跳,都荡成了同心圆。
“长寿面要加荷包蛋吗?”郭焉然忽然问。
李流光抬头,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星:“要加两个。”
“那我带瓶醋来?”
“好啊,”她笑得发绳上的铃铛叮铃响,“我知道你喜欢酸的。”
路灯把影子拉得更长了,两只猫形钥匙扣在两人牵着的手里轻轻晃,金粉尾巴碰在一起的声音,混着铃铛响,像在数着即将到来的秋天。郭焉然忽然想起玻璃罐里的书签,荷花和银杏叶在月光下该是怎样的光景?或许就像此刻的她们,一片来自池边,一片来自树下,却被同一只手,拢进了同一个夏天的尾声里。
李流光生日那天,郭焉然提着一小瓶陈醋站在她家楼下时,三花猫正蹲在阳台栏杆上。看见她来,猫“喵”地叫了一声,尾巴扫过晾着的白衬衫,像在替屋里的人打招呼。
“你来啦!”李流光拉开门,发绳换成了银杏叶形状,和郭焉然的荷花发带并排晃。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蛋糕,奶油上站着两只小猫,一只纯白,一只三花,尾巴尖都点着金粉,和她们的钥匙扣一模一样。“我哥做的,说照着钥匙扣画的。”
长寿面端上来时,两个荷包蛋在碗里浮着。李流光的筷子刚碰到鸡蛋,就被郭焉然轻轻打了一下:“要先吹蜡烛。”蛋糕上的数字蜡烛亮起来时,郭焉然看见李流光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投下小扇子似的影,像把所有的心愿都拢成了团。
吹灭蜡烛的瞬间,三花猫忽然从阳台跳进来,踩着沙发往茶几上凑。李流光一把捞住它,猫爪却扫过蛋糕,沾了点奶油在鼻尖。两人笑得前仰后合时,郭焉然忽然发现,李流光的指甲上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像落了片桃花瓣——和自己上周新买的那瓶颜色,竟是分毫不差。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书房,书架上并排放着两本笔记本。郭焉然翻开自己的那本,夹着李流光送的银杏叶镜子;李流光的本子里,三花猫书签正躺在某一页,旁边是郭焉然画的简笔荷花。“你看,”李流光指着她本子上的涂鸦,“我学着画了好久。”
郭焉然忽然注意到书桌角落里的木盒,打开来全是萤火虫翅膀形状的贴纸。“这些是……”
“我哥说,萤火虫的翅膀能发光,”李流光拿起一张往她手背上贴,“贴在本子上,晚上翻书就像有小灯。”贴纸的边角蹭过皮肤,有点痒,郭焉然忍不住缩手,却被她按住手腕,“别动,你看,像不像那天的光?”
傍晚告辞时,李流光往她包里塞了个保温袋,里面是用荷叶包着的糯米藕。“我妈说这个凉了也好吃,”她低头系鞋带,发绳上的银杏叶垂下来,擦过郭焉然的手背,“下周学校组织看电影,你想不想坐一起?”
“想。”郭焉然的声音撞在楼道里,有点响。李流光猛地抬头,眼睛弯成月牙,发梢的碎光掉进她眼里,像撒了把金粉。
看电影那天,两人的帆布包并排放在座位下,铃铛偶尔碰在一起,叮铃一声,像在说悄悄话。电影放到一半,郭焉然感觉手被轻轻碰了一下,低头看见李流光的手指正往她这边挪,像只试探着过河的小螃蟹。她悄悄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下一秒就被温暖的手握住了。
散场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橘红色。李流光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片叶子,是半红半黄的银杏叶。“你看,”她把叶子往郭焉然手心里放,“秋天要来了。”
郭焉然捏着那片叶子,感觉比夏天的荷花瓣更沉些。她想起玻璃罐里的书签,荷花和银杏叶该是时候换个姿势躺了。或许可以把它们串起来,挂在书桌前的窗户上,风一吹,银质的光和木质的纹碰在一起,像在说,这个夏天未完的话,秋天会接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