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盘海带炒藕

库房内烛火摇曳，月光从雕花窗棂淌进来，正落在那件叠在床榻上的嫁衣上。

银饰缀满领口袖口，在月色里泛着冷白光泽，倒比寻常嫁衣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方多病捻着袖口一枚银铃，指尖被硌得发疼，忍不住咋舌：“这穿的用的都素成这样，新娘子难道不该是绫罗绸缎、花花绿绿的才对？”

李莲花正俯身细看裙摆绣纹，闻言直起身，墨绿色外袍扫过床沿，他抬手对着嫁衣虚虚一拜，眼尾带笑却语气郑重：“这哪是嫁衣，分明是座金山！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什么金山，这叫石榴裙，”方多病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笃定，“李莲花你真是没见过世面。”

笛飞声不知何时走到了衣架旁，指尖叩了叩头冠上的银流苏，冷声：“头冠是纹银打造，加上这裙摆银饰，怕有几十金重。”

“这么沉？穿上去不把人累死？”周纪宁咋舌，伸手想去拎裙摆，却被李莲花按住手腕。

“之前郭祸说过，这是他家祖传的宝贝，”李莲花收回手，指尖在袖口蹭了蹭，“再贵重也驮着好几条人命，威远镖局千金家境殷实，断没有非穿它不可的道理。我瞧着这凶手奇怪得很，专挑穿这件嫁衣的女子下手——”

他忽然朝笛飞声挑眉，语气拖得长长的，“阿飞啊，我是说如果，若是有人充当诱饵，说不定能引凶手现身？”

笛飞声眼皮都没抬，装作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只赞同道：“好主意。”

话音刚落，他和方多病不约而同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一旁的周纪宁身上。

周纪宁正歪着头打量嫁衣纹样，被两道视线看得一怔，随即双手绞着袖子，故作扭捏地往李莲花身边凑了凑，语气隐隐有些迫不及待：“我穿也不是不行……就是花花得答应娶我。”

“大可——”李莲花刚要回绝，迎上笛飞声和方多病那双“你敢不答应”的眼睛，后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

方多病立刻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矮半截：“男人！要勇于担当！”

笛飞声也难得露出几分郑重，朝他点了点头：“兄弟，舍你一人，幸福大家。”顿了顿，又从牙缝里挤出句别扭的祝福，“百年好合。”

“欸你们——”李莲花指着这两个卖友求荣的家伙，气得说不出话。

他转向周纪宁，语气软了下来：“粥粥，这嫁衣太诡异，穿了寓意不好，还是算了。”

周纪宁本想再说些什么，迎上李莲花递来的眼神，被美貌俘虏瞬间叛变改口，手一抬就指向笛飞声：“那还是阿飞穿吧，他皮糙肉厚扛得住。”

李莲花立刻顺坡下驴，对着笛飞声拱手：“阿飞啊，这一路过来你成长不少，感悟能力越发强了，穿上吧穿上吧，就当是修行。”

笛飞声抱臂后退半步，冷哼一声：“查案与我无关，恕不奉陪。”

“哎，你忘了答应过我的事？”李莲花转头看向方多病，“不然你试试？”

方多病连连摆手：“三个大男人谁愿穿石榴裙？公平起见，猜拳！”

李莲花和笛飞声对视一眼，算是同意。

三拳两胜，李莲花的剪刀手刚落下，就见方多病得意地扬着拳头，笛飞声也举着拳，勾起了嘴角。

“愿赌服输！”方多病眉眼弯弯。

李莲花望着那件沉甸甸的嫁衣，长叹一声，气若游丝：“唉——”

周纪宁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李莲花：“要不然我还是……”

“别！”李莲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抓起婚服就猛地窜进里间，“强扭的瓜不甜！”

周纪宁望着他的背影摇头，小声嘀咕：“真是的，表现得这么明显干嘛，甜不甜我还不知道？”说着就提步想跟进去看李莲花换衣服。

“周纪宁，我换衣服你也不许进来！”里间传来李莲花的警告，像是长了后眼。

周纪宁撇嘴，叉着腰瞪向笛飞声和方多病：“这么小气干嘛？我像是那种流氓吗？”

“像！”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笛飞声和方多病难得达成共识。

“嘿你们俩——”周纪宁正想理论，里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莲花扶着头冠走出来，墨绿里衣的领口被银冠蹭得有些凌乱，石榴裙的裙摆拖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

他抬手理了理歪掉的流苏，抬眼时眼尾微垂，竟带出几分欲语还休的羞怯。

“这衣服也太沉了。”他提起裙角，试着迈了两步，步态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莲步轻移，只是眉宇间的无奈破坏了美感。

笛飞声猛地转过头，肩膀可疑地抖了两下，像是被什么辣到眼睛，闷声抱刀：“算了，我还是去杀人。”

“哎！我陪你去！”方多病立刻跟上，转身时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李莲花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周纪宁，“你看纪宁就不笑我……纪宁？周纪宁！”

周纪宁正托着下巴，眼神亮晶晶的，嘴角甚至挂着可疑的水渍，见李莲花看过来，立刻拍手：“哎呦，花花你穿嫁衣，别有一番滋味欸！”

李莲花：……

笛飞声和方多病对视一眼，腹诽：这个女人/纪宁姐姐真是没救了。

李莲花无奈扶额，转身打量房间：“这屋子里怎么没有镜子？既是待嫁房间，不梳妆试衣的吗？”

“难道被人搬走了？”方多病四处查看。

笛飞声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外面有。”

众人来到屋外，见湖边立着块光滑的镜石。

“这是镜石？”方多病伸手摸了摸，“新娘每次都要穿着嫁衣来这儿照镜子？”

李莲花刚走到镜石前，脚下忽然一滑，惊呼着向后倒去：“哎哎哎！”

“花花小心！”周纪宁伸手去拉，却被他带得一个踉跄。

李莲花猛地站稳，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郭坤突然从树后窜出来，举着个骷髅头疯笑，当即就要对李莲花出手：“哈哈哈！跑不掉啦，去死吧！”

李莲花被吓得后退半步，脚下再次打滑，这次再没稳住，顺着坡势骨碌碌滚向莲池。

“花花！”周纪宁伸手去捞，却跟着一同滚下去，后颈重重磕在寿山石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李莲花拖着沉重的嫁衣，在水里拼命将周纪宁往岸边推，自己的发簪早被水流冲散，墨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郭坤还在疯跑：“你往哪里跑！”

方多病飞身追上，一把摁住他：“别动了！”

笛飞声望着水里扑腾的李莲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这些年武功不见长，游术倒是练得不错。”

李莲花好不容易把清醒的周纪宁推上岸，自己才攀着池边爬上来，绿色里衣湿透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紊乱地喘着气：“你别说话……这衣服太沉，在水里一般人根本上不来！”

“连个疯子都招架不住，四顾门的脸面还要不要了？”笛飞声挑眉。

“四顾门早就散了，要什么脸面，”李莲花瞪了他一眼，“面子能破案吗？”

他转头看向周纪宁，却见她外衣被水浸透，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湿发贴在颈间，衬得肌肤胜雪。

李莲花猛地别过脸，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也湿透、却足够宽大的嫁衣外袍，上前披在她肩上，动作又快又急，像是怕被谁窥见这艳丽光景。

“笛飞声你少说风凉话，快来搭把手！”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笛飞声从怀里扔出个药瓶：“脖子后面的淤青给她擦了。”

“谢了啊！”李莲花接过来，刚要拧开，就听方多病喊：“李莲花，纪宁姐姐，你们没事吧？”

“没事，小事而已。”李莲花摆摆手，又帮周纪宁理了理外袍。

周纪宁皱着眉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发闷：“没事没事，就是这池子的味道有点冲！”她说着想抬头，却被李莲花按住肩。

“别动，擦了药再动。”他的声音放得极柔，低头时发梢扫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微痒。

周纪宁一愣，忽然勾唇，抬手攥住他的外袍，将捞到的莲藕发簪给他别上：“花花，你刚才护着我的样子，倒真像个新郎官。”

李莲花手一顿，耳尖悄悄泛红，却故意板起脸：“胡说什么，快坐好。”

笛飞声在旁看得眼酸，转身踢了踢郭坤：“先审这个疯子。”

郭乾匆匆赶来，见此情景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二叔？”“二弟？”郭祸和郭乾看见方多病按着的人，同时惊呼。

方多病将郭坤摁在地上，冷声询问：“这话该问你们！郭二爷半夜背骷髅装神弄鬼，偷袭我们，莫不是想掩盖采莲庄命案的真相？”

“方公子，这里面定有误会！”郭祸急忙辩解，“我二叔虽会拳脚，绝无歹意……”

李莲花打断他，转向郭乾：“郭庄主，对面屋子是给远嫁新娘预备的，方便因路途远的新娘，提前住进来？”

“是又如何？我诏族向来如此！”郭乾语气不善。

“那屋里为何没有镜子？”

郭祸解释：“风水大师说不宜放镜子。”

“那这块凸石，还有湖边的寿山石，也是风水缘故？”李莲花指向坡上的石头。

郭乾面色微变：“此乃下坡，用寿山石挡财气福气。阁下到底想说什么？”

“方才我和周纪宁重演了三位新娘的死法，”李莲花抹了把脸上的水，笛飞声在旁凉凉插话：“演得可真像。”

“就你话多，”李莲花无奈瞪他一眼，继续道，“因房内无镜，新娘必来镜石前。郭坤突然出现，新娘受惊，加上嫁衣沉重、裙口窄小，下坡湿滑，一跤摔倒就会顺着坡滚进莲池。”

方多病补充：“所以新娘身上才有那么多骨折伤痕，都是寿山石磕的！”

“撞晕了会溺死，没晕也会被嫁衣拖着沉下去，”笛飞声接口，语气终于正经起来。

郭祸脸色煞白：“可……可尸首是在那边发现的……”

“采莲池通外河，有暗流，尸体被推到桥下，被莲花挡住了，”

李莲花看向他，“周纪宁早察觉这池子水流不对劲，方才落水时，我特意试了，水流确实往桥那边走。”

周纪宁摸摸后颈，这才发现一阵钝痛，点头：“没错，我早说过这池子有问题。”

郭祸看向郭坤，喃喃道：“是二叔……是他吓到了新娘们……”

正巧郭坤还在应景地疯喊：“跑不掉啦……”

郭乾故作恍然，大手一挥：我明白了，就是我二弟！孽障！”

他怒斥郭坤一声，娓娓道来，正义凛然指着郭坤：“不瞒三位，我二弟从小得了疯病，到了成家的年纪，一看到要出嫁的新娘就会冲过去，所以我只好找人看住他，以免吓到别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都怪我疏忽，让他连害了三人，今天我就杀了他，来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