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醒来的时候，常远正把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之间，像猫把鼻尖埋进另一只猫的肚子，呼吸一下一下，热气顺着汗湿的棉质T恤往脊椎里钻。房间里拉着一层厚窗帘，光从布边漏进来，是一条细得几乎透明的金线，落在床单褶皱的峡谷里，像谁故意留下的记号。空调嗡声里夹着舞台灯还未完全冷却的焦味——他们昨晚从工体回来，鞋都没脱就倒进这张床，常远把艾伦的左手扣在自己胸口，说“先别睡，我有话”，结果话没说出口，呼吸先一步沉了下去。此刻艾伦感觉到那只手仍被握着，指根处一圈尼龙抑制带勒出的淡红已经褪成粉，像旧海报的边角。他轻轻动了动指尖，常远便收紧了虎口，梦里也怕人跑似的。艾伦于是不再动，把脸埋进枕头，嗅到两个人的洗发水、发胶、还有演出服来不及送洗残留的烟火味，混在一起，像把过去三个月的密集巡演折成一只纸鹤，塞进鼻腔。三个月，十七座城市，三十三场《贼想得到你》，每一场结束他们都像被抽掉一半的魂，却又在后台撞见对方眼睛时，把魂又捡回来。艾伦记得最后一场谢幕，观众把彩条炮打到灯桥，一条金色落在他肩上，常远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那条彩条绕在两人手腕，一圈，再一圈，像缠绷带，也像绑礼物。那一刻他听见自己心跳太响，怕耳返漏出去，干脆把耳机摘了，于是全场欢呼变成遥远的海，只有常远的声音贴在他鼓膜内侧，说“走，回家”。家就是这张床，一米八，旧木头，翻身会响，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过夜时，艾伦担心床板塌，常远笑他“你演舞台剧砸道具砸上瘾了？”结果后半夜床真的叫得很大声，常远就把他的嘴捂住，掌心贴着唇纹，掌心又湿又热，像把一整场梅雨的潮都接住了。此刻艾伦用背脊去感受常远的呼吸，一吸一呼，像潮汐把两个人推远又拉近。他想起小时候在秦皇岛，夏令营的夜里，他把耳朵贴在沙滩听浪，以为那就是世界尽头，现在才知道，世界尽头是另一个人的心跳。常远突然动了动，鼻尖蹭过凸起的肩胛骨，留下一点凉，像雪落在铁栅栏，随即被体温化开。艾伦反手去摸他的头发，发尾还硬邦邦的，是昨晚没洗掉的定型胶，手指插进去，像穿过一片被雨砸过的芦苇。常远哼了一声，声音黏在喉咙，像没化开的太妃糖，他说“再睡五分钟”，却先抬腿压住艾伦的膝弯，整条腿贴上去，皮肤与皮肤之间只剩一层薄薄的睡裤，体温交换得毫无阻碍。艾伦于是用脚跟去勾他的脚踝，骨头碰骨头，像两枚钥匙终于对上齿槽。窗外开始有麻雀叫，先是试探的一声，接着连成一片，像观众在幕布还没拉开时的窃窃私语。艾伦想起他们第一次合作，是2013年麻花的小剧场，后台只有一盏昏黄灯泡，常远蹲在地上给道具手枪上油，抬头冲他笑，齿列被灯照得发亮，那一刻艾伦就知道完了，他会在某一刻被这个人毁掉，又重塑。后来他真的被重塑——常远教他怎么把台词的尾音收得又轻又准，怎么在台上用余光找灯，怎么下台后把汗湿的背心反过来晾；他也教常远怎么在便利店挑最甜的草莓牛奶，怎么把微信语音的“嗯”说得像一句情话，怎么在失眠的夜里用手指梳他的眉峰。他们像两把互相打磨的钥匙，把彼此开成了刚刚好的形状。此刻常远终于把脸从他背上挪开，转而用额头抵住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块胎记，指甲盖大，常远总说像一片枫叶，此刻他用鼻尖去描摹叶脉，呼出的气让艾伦缩了缩肩膀，像被羽毛挠了脚心。艾伦翻身过来，两人面对面，睫毛几乎相触，常远眼睛下面有一小片淡青，是连轴转的疲惫，可瞳孔却亮，像把舞台灯拆下来塞进了眼眶。艾伦伸手去摸他的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湿，不知是汗还是梦里溢出的泪，常远捉住他的手腕，把掌心贴在唇上，先亲手腕内侧的静脉，再慢慢移到掌心，最后把中指第一关节含进去，牙齿轻轻碰了一下，像试麦。艾伦倒吸气，却不敢动，怕吵醒这一刻的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爬进来，一条金线变成一滩金泊，落在常远锁骨凹陷处，像一枚勋章。艾伦凑过去，用唇去碰那枚勋章，舌尖尝到一点盐，是昨夜留在皮肤上的演出汗。常远低笑，胸腔震动，像低音鼓滚过，他说“痒”，却按住艾伦的后脑不让他走。于是艾伦继续往下，在锁骨与胸骨之间找到那颗褐色小痣，他用舌尖去描摹边缘，像在背台词，一遍又一遍，直到常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像被掐断的电流。艾伦停下来，侧耳去听他的心跳，果然快了，像返场时观众跺脚的节奏。常远把手指插进他发间，指腹摩挲头皮，像在给一只大狗顺毛，他说“艾伦，我做了个梦”，声音沙哑得像旧磁带。艾伦抬头看他，常远眼睛半阖，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阴影，他说“梦见我们在台上，演到最后一幕，你突然忘词，我站在对面，一句一句给你提词，可你听不见，我就干脆把台词唱出来，全场都跟着唱，唱到最后一句，灯全灭了，只有我们两个人还亮着”。艾伦听完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梦里那场黑灯瞎火的光吸进肺里。常远回抱他，手掌顺着他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像在数琴键，最后停在尾椎，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艾伦就抖了一下，像被按下某个秘密开关。常远说“起床吧，今天要去给王姐过生日”，可艾伦不动，用鼻尖去蹭他的颈侧，那里有淡淡的须后水味，混着一点烟草——常远偷偷抽了一根，以为他不会发现。艾伦张嘴，用牙齿去碰那根跳动的颈动脉，像试一把看不见的刀，常远立刻投降，说“好好好，再躺十分钟”。于是两人又缩回被子里，腿缠腿，额头抵额头，呼吸渐渐同步，像两个潜水员共用一根氧气管。艾伦突然想起巡演路上，常远在高铁上靠着他肩膀睡着，口水流到他T恤上，他拿手机拍下来，设成屏保，到现在都没换。常远知道后没生气，只说“下次拍好看点”。此刻艾伦用指腹去摸常远嘴角，那里有一颗不明显的痣，常远说那是“好吃痣”，艾伦就笑，说“怪不得你总抢我鸡翅”。常远也笑，笑声震得胸腔嗡嗡响，艾伦把耳朵贴上去，像听一只巨大的海螺，里面不是海浪，是“我喜欢你”的回声，一遍又一遍，永不退潮。十分钟过去，秒针像被谁掐住，走得比谢幕时还慢。最后常远先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他嘶了一声，艾伦在身后伸手，把扔在地上的卫衣勾过来，兜头罩住常远，连同自己一起罩进去，两人在衣服里接吻，牙齿碰牙齿，像两个偷吃糖的坏孩子。卫衣领口太小，光线被隔绝，只剩呼吸和心跳，常远尝到艾伦嘴里残留的草莓牙膏味，艾伦尝到常远梦里未散的香槟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第三种，叫“以后”。他们终于分开，卫衣领口弹回去，阳光哗地涌进来，照在两张笑得像傻瓜的脸上。常远说“走吧”，艾伦说“你先走，我腿软”，常远就弯腰，像谢幕那样做了一个夸张的邀请手势，艾伦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像把两把钥匙插进同一把锁，轻轻一拧，咔哒，世界开了。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