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2

年终大比的喧嚣渐渐散去，演武场上残留着剑气划过的焦痕和尚未平息的议论。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带着对胜者的赞叹、对精彩对决的回味，以及对未来的种种盘算。饭堂大妈们意犹未尽地讨论着“那纳兰家小姑娘真厉害，就是可惜了最后一场”，一边快步赶回灶台，准备用热腾腾的灵食犒劳这些疲惫又兴奋的弟子。

纳兰温铭站在擂台边缘，方才激战的热度还未从身体里完全褪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寒宵峰特有的冷风一吹，带来一阵清爽，却也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她看着擂台上被几位长老围住、接受着正式嘉奖和勉励的纳兰温煦，师兄清俊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亮了几分。

“都不错。” 宗主纳兰晴川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那只宽厚手掌拍在肩上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声肯定，像一剂强心针，驱散了纳兰温铭心底那点微不可查的失落。她咧开嘴，露出一贯张扬的笑容，对着纳兰温煦的背影挥了挥拳头，无声地做了个“下次一定赢你”的口型。然后，她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跳下擂台，像只终于卸下重担的小兽，准备找个地方撒欢。

人群散尽的角落，一个穿着百鸣峰淡青色弟子服的少女，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微微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的厚厚笔记。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却驱不散她身上那种沉静到近乎疏离的气息。

是那个……拿着药书的小师妹？纳兰温铭对她有点印象。百鸣峰的年终测试上，这个叫余君莲的小姑娘也曾惊鸿一现，以草木催生能力让几位长老侧目。玉清灵体，是顶顶好的医修天赋。可几年过去，当初的光芒似乎被掩盖在药房的烟火气和日复一日的苦读中，变得有些不起眼了。

纳兰温铭顺着她刚才凝望的方向看去——正是宗主纳兰晴川拍自己和师兄肩膀的地方。余君莲的眼神有些空茫，像是透过那热闹的场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沉浸在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绪里。她脸上没有周围人那种纯粹的兴奋或惋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我什么时候能如此给师父争光呢……”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淡淡药草清苦气息的大手，轻轻落在了余君莲的发顶。

余君莲像是受惊的小鹿般猛地回神，抬起头。看清来人，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眼底的空茫被一种孺慕的温暖取代，小声唤道：“师父。”

纪长流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仿佛永远没有烦心事。他高大的身影替余君莲挡住了斜照的夕阳余晖，投下一片安心的阴影。他顺着余君莲刚才的目光，也望了一眼远处寒宵峰弟子聚集的地方，那里纳兰晴川正带着温煦温铭离开演武场。

“看完了？”纪长流的声音温和醇厚，像初春解冻的溪流。

“嗯。”余君莲点点头，下意识地将手中的药典抱得更紧了些。

“精彩吗？”纪长流又问，目光落在她宝贝似的笔记上。

余君莲认真地想了想，坦诚道：“纳兰师姐的剑很厉害，身法也快。纳兰师兄…更稳。”她顿了顿，补充道，“都很厉害。”

纪长流笑了，笑声低沉悦耳。他抬手，指向天边掠过的一行南归雁影，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雁过留声，人过留痕。精彩也好，寻常也罢，都是修行路上的风景。不必过分艳羡他人轨迹。”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自己这个小徒弟身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和期许：“走吧，明归。该回去了。丹房里的‘清心露’还欠些火候，你的课业也还没做完呢。” 他轻轻拍了拍余君莲的头，动作亲昵自然。

“是，师父。”余君莲乖巧地应声，最后看了一眼演武场中心那道象征着荣耀与锋芒的擂台，眼底的向往沉淀下去，化为更深的坚定。她将笔记小心地收进怀里，跟上了纪长流的步伐。师徒二人迎着渐深的暮色，朝着百鸣峰的方向走去，身影融入归家的弟子人流中，并不起眼，却自有一份属于他们的宁静与笃定。

纳兰温铭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高一矮、一闲适一沉静的师徒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演武场的热闹彻底落幕，寒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几片枯叶。

“丹房…清心露…课业…”纳兰温铭低声嘀咕着这几个词，皱了皱鼻子。她对那些瓶瓶罐罐和厚厚的书卷实在提不起兴趣，光是想想就觉得头大。还是挥剑来得痛快！

不过……那个叫余君莲的小师妹，抱着书的样子，眼神倒是挺认真的。和她师父一样，怪怪的。

纳兰温铭甩了甩头，把这点小插曲抛到脑后。她得赶紧去找点吃的，然后去寒宵峰后山加练！今天输给师兄，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她转身，火红的衣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簇重新燃起的火焰，朝着与温暖如春百鸣峰截然不同的方向——那个冰冷、严苛，却让她血脉贲张的寒宵峰——大步流星地奔去。

寒宵峰顶，纳兰晴川负手立于崖边，看着山下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纳兰温煦安静地侍立在他身后半步。

“温铭呢？”纳兰晴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师妹说…去后山透透气。”纳兰温煦如实回答。

纳兰晴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被夜色笼罩的后山方向。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正在黑暗中一遍遍重复着某个剑招，汗水浸透衣衫，眼神却亮得惊人。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在他冷峻的唇角边一闪而逝。

演武场的喧嚣已散。百鸣峰的丹炉星火初燃，药香弥漫。寒宵峰的后山，剑刃破开寒风的声音，正成为夜色里唯一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