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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韵

前传——百鸣往事

南明宗的春日,总是来得比山外迟些。残雪还顽固地攀附在背阴的山岩缝隙,向阳的南坡却已泼辣地绽开了大片云霞般的野桃花。风过处,粉白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沾染了清冽的雪水气息,也落在一个正歪在桃树枝桠间的人影身上。

柳韵。

她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布袍,袖口挽到肘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长发只用一根桃木枝随意绾着,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随着她晃荡的腿脚轻轻拂动。此刻,她正眯着眼,对着手里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酒壶较劲。壶嘴被她咬在齿间,手腕轻抬,一线清冽如冰泉的酒液便精准地落入喉中。

“啧,藏酒的本事见长啊,”她咂咂嘴,满足地呼出一口带着桃花清甜的酒气,“这坛‘雪里烧’埋在后山寒潭边第三棵老松底下,可让我好找。”

这酒,正是现任南明宗宗主纳兰晴川的私藏珍酿。

她用来挖土的的,也不是什么普通树枝,而是斜斜插在桃树主干上的一柄剑——剑鞘古朴,隐有霜纹流动,正是纳兰晴川从不离身的宗主佩剑“长歌”。此刻,这把象征着南明宗至高权柄的神兵,正被某人毫无敬意地当成了临时的板凳。

不远处的桃林小径尽头,通往肃穆巍峨的宗主殿。殿内,纳兰晴川端坐于主位。他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一身玄青色的宗主常服,衬得他肩背宽阔,气度沉凝。下方几位长老的争论声隐隐传来,话题无外乎是灵矿开采、弟子月例、魔渊封印的例行巡检……桩桩件件,繁琐而沉重。纳兰晴川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宗主座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轻响。

忽然,他叩击的动作顿住了,眉心微蹙。一种极其熟悉、又让他心头一跳的感应消失了——是他与佩剑“长歌”之间那缕紧密的心神联系!不是被强行斩断,更像是被某种更柔和、更无赖的力量…暂时屏蔽了?

纳兰晴川霍然起身,惊得下方争论的长老们齐齐噤声。

“宗主?”首座长老疑惑询问。

“无事,”纳兰晴川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诸位长老所议之事,容后再禀。本座…有些私事处理。” 他身形一晃,已如一道淡青色的流影,迅疾无声地掠出了宗主殿,直扑后山那片开得最盛的桃林。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

桃瓣纷飞如雨。

纳兰晴川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那位本该在万里之外云游的师姐柳韵,正悠哉地斜倚在桃树下,喝着他的“雪里烧”,粉白的花瓣落了满身。阳光透过花枝间隙,在她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柳!韵!”纳兰晴川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恼火。他看着自己心爱的佩剑被如此“糟践”,额角隐隐跳动。

柳韵闻声,慢悠悠地转过头,一双明澈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毫无被捉赃的窘迫:“哟,晴川师弟,忙完啦?你这宗主当得,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日理万机’的味儿。” 她晃了晃见底的酒壶,“酒不错,就是埋得深了点,费了我两张‘穿石符’。”

纳兰晴川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目光却被柳韵身后不远处的一个小身影吸引了。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蜷缩在一株老桃树虬结的树根凹陷处,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外袍,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微微地打着寒颤。正是柳韵顺手救下、正发着高烧的余君莲。

“这孩子……”纳兰晴川的注意力被这可怜的小家伙引开,冷峻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眉头依旧紧锁。

“路边捡的,烧得厉害,邪寒入体,耽搁久了怕是要坏根基。”柳韵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捡了片叶子,她利落的把空酒壶和几个铜板一齐抛给纳兰晴川,“喏,酒钱。”

纳兰晴川沉稳地接住酒壶,入手冰凉。他看着柳韵走向那孩子,动作难得地带了点轻柔,俯身探了探女孩滚烫的额头。

“百鸣峰的老纪估计对她挺感兴趣。把这小丫头送他那儿去。”柳韵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就说我欠他个人情。”

“你又欠人情?”纳兰晴川忍不住沉声道,“你欠百鸣峰、欠我的人情簿子都快堆成山了!”

柳韵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债多不压身嘛。” 她走到纳兰晴川面前,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对方眼底的倦色和宗主华服下紧绷的肩膀。纳兰晴川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开了脸,线条硬朗的下颌线绷紧了些。

“拿着。”柳韵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随手丢了过去。

纳兰晴川反应极快,稳稳接住。入手沉甸甸,冰凉坚硬。低头一看,呼吸猛地一窒——掌中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温润青芒的令牌。令牌正面,以古老篆文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令”字,背面则是百鸣峰的山峦图腾。

宗主令!

当年师尊飞升前,亲手交到柳韵手中,却被她掷回,最终落在了纳兰晴川肩上的百鸣峰宗主令!

“师姐!你……”纳兰晴川握着令牌,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用力,令牌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不解,更有一丝被看穿那份疲惫的涩然。

柳韵却已转过身,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拂开扰人的桃瓣:“这劳什子,还是你收着踏实。我嘛,”她仰头看了看穿过花枝的湛蓝天空,语气轻松得像要乘风归去,“还是觉得当宗主,不如山下张记铺子刚出炉的烧鸡来得痛快。”

话音未落,她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无重的青羽,轻盈地掠上树梢,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灼灼桃花与尚未消融的残雪交织的绚烂背景之中。只余下风中飘来一句若有似无的轻笑:

“酒不错,下次多埋几坛!”

纳兰晴川独自站在原地,高大挺拔的身影在纷飞的花瓣中显得格外沉静。他手中紧握着那枚象征着无上权力也意味着无尽责任的宗主令。令牌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波澜。他低头看了看脚边昏迷的小女孩,又抬眼望向柳韵消失的方向,桃林深处,只余空枝摇曳,花瓣簌簌。

良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很快被风吹散在漫天花雨里。他俯身,动作沉稳而小心地将那高烧昏迷的小女孩抱了起来。女孩轻得像一片羽毛,滚烫的额头贴着他微凉的手腕。纳兰晴川抱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灼灼桃林,转身,踏着落英,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药堂的方向走去。宗主玄青的袍角拂过地面零落的桃花,留下浅浅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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