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日光像一块被撕得极薄的糖纸,贴在附中操场的绿皮跑道上,甜得发腻,又烫得发疼。
林飒早在运动会前几周就申请了住校,这几周她每天晚上都会到操场跑步锻炼。
只不过她在一次跑步过程中没看清路,不小心扭伤了脚,运动会这几天才刚恢复好。
医务室的校医原本是不建议她参加这次的活动的,奈何林飒已经报了名,也只能同意她上场。
广播里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王永夹着记分册在检录处走来走去,嗓门拔得比喇叭还高:“高二(一)班!人呢!郁焕!林飒!再磨蹭扣班级积分!”
余梦把班旗高高举过头顶,那面蓝鲸班旗呼啦一声兜头罩在许佳琪脸上。许佳琪“呸”地吐出一根彩带:“梦梦你谋杀啊!”
谭烬单手插兜站在看台上,另一只手举起相机,镜头对准检录处。取景框里,郁焕正把号码牌往林飒手腕上扣。少年指骨修长,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偏偏林飒还不配合,手腕转来转去。
“别动。”郁焕低声说。
林飒挑眉:“你系个鞋带都没这么磨叽。”
余梦在旁边憋笑,被王永一声吼吓得原地立正:“余梦!笑什么笑!去把林飒的钉鞋拿来!”
林飒的钉鞋是荧光绿,鞋带却系成粉红色——昨晚熄灯后,全寝室围着手机手电筒研究了一小时“蝴蝶结的十八种打法”。此刻那两团粉红晃在郁焕眼前,像两只耀武扬威的耳朵。
郁焕忽然弯腰,手指穿过鞋带,把蝴蝶结拆成了死结。
林飒:“?”
郁焕面不改色:“这样不容易散。”
广播里喊女子一百米预赛检录,林飒踩着死结鞋带走远。郁焕盯着她背影,喉结动了动,转身往跳高场地走。王永在后面追:“郁焕!你跳高顺序是第三组!先去给林飒加油!”
看台人声鼎沸,谭烬的相机快门声淹没在尖叫里。余梦把班旗舞得像螺旋桨:“林飒!冲!赢了请你喝冰可乐!”
许佳琪凑到谭烬耳边:“哎,你说郁焕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谭烬“咔”地拍下林飒起跑的背影,少女的发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他低头检查照片,嘴角勾了勾:“郁焕那种人,连鞋带都要算角度,你说呢?”
枪响。
林飒的起跑反应慢了一拍。跑到三十米才追到第三。余梦嗓子劈了:“林飒——!”
最后十米,林飒忽然加速,荧光绿钉鞋像两道闪电劈过终点。成绩牌翻出来:12″98,小组第一。
谭烬吹了声口哨:“她脚踝旧伤没好全吧?”
许佳琪翻白眼:“郁焕昨晚在医务室买了瓶云南白药,全喷自己外套内衬上了。”
终点处,林飒撑着膝盖喘气,汗珠顺着下巴砸在跑道上。郁焕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外套往她头上一兜。林飒眼前一黑,鼻腔瞬间灌满薄荷味的药气。
“喂……”她挣扎。
郁焕隔着布料按住她后颈:“别动,吸十分钟。” 林飒声音闷在衣服里:“你好烦。” 外套动了动,像是有人在布料里偷偷弯了眼睛。
中午休息,白嘉华拎着奶茶分发。王永蹲在树荫下啃面包,看见郁焕就招手:“跳高决赛提前了!林飒那边4×100预赛也撞时间,你俩自己商量!”
林飒正用吸管戳奶茶里的布丁,闻言抬头:“我去跑接力,你跳——”
“不行。”郁焕打断,“你脚踝会废。”
“那跳高决赛弃权?”
“也不行。”少年垂眼,把她的奶茶转了个方向,让吸管对准她唇角,“老王押了班主任基金买我赢。”
林飒舔掉唇边奶盖:“那就只能……”
两人对视三秒,同时起身往器材室走。余梦在后面喊:“你俩干嘛——”
“借钉子鞋!”林飒头也不回。
五分钟后,跳高场地爆出惊呼:郁焕穿着林飒的荧光绿钉鞋,助跑时鞋带头上的粉红蝴蝶结迎风招展。横杆升到1米83,他背越而过,背脊弓成一道凌厉的弧。
裁判报成绩:“1米83,目前第一!”
看台上,许佳琪笑得拍大腿:“我就说那蝴蝶结是凶器!”
与此同时,4×100预赛检录处,林飒穿着郁焕的37码白球鞋,鞋底硬得像砖。她把号码牌别在短裤侧面,走路时鞋跟啪嗒啪嗒响。
第二棒交接时,林飒的鞋掉了一只。她赤脚跑完最后五十米,过线后回头,看见郁焕站在跳高垫旁,手里拎着那只37码的白鞋。
阳光太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朝她张了张嘴。
口型像是:“疼不疼?”
下午男子1500米决赛前,白嘉华偷偷塞给郁焕一瓶葡萄糖:“林飒脚踝肿了,医务室让她弃赛。”
郁焕没接,往看台方向看。林飒坐在余梦和许佳琪中间,右脚踝缠着冰袋,正仰头喝冰可乐。可乐罐上凝的水珠滑到她锁骨,积成一小洼亮晶晶的湖。
发令枪响前最后一分钟,郁焕忽然转身往看台跑。王永在后面怒吼:“郁焕!你干嘛!”
少年逆着人流,在无数惊讶的目光里冲到林飒面前。他单膝蹲下,冰袋的冷气扑在他睫毛上。
“疼吗?”林飒把可乐罐贴在他颈侧:
“疼啊。”
“那就别跑了。”
“可是我们班总分第二。”林飒用罐口碰了碰他喉结,“你赢跳高,我赢1500,就能超十九班。”
郁焕沉默两秒,忽然伸手:“鞋。”
林飒眨眼:“嗯?”
“你的钉鞋。”郁焕说,“鞋带系死结的那双。”
十秒后,广播里传来王永的咆哮:“郁焕!你穿女装钉鞋是怎么回事!!!”
荧光绿在跑道上飞驰。最后一圈,郁焕超过第一名半米,冲线时摔倒在地,荧光绿钉鞋飞出去一只,正好砸在计时牌上。
记分牌刷新:高二(一)班,团体总分第一。
医务室里,校医给郁焕膝盖涂碘伏。林飒坐在旁边,用剪刀把死结鞋带一点点剪开。
“蝴蝶结是余梦系的。”她忽然说。郁焕“嘶”了一声:“我知道。”
“那你早上干嘛拆了?”林飒不解的问
少年垂眼,指尖碰了碰她脚踝的淤青:“因为……想亲手给你系一次。”
林飒手一抖,剪子尖戳到郁焕手指。血珠冒出来,像颗迟到的朱砂痣。
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蜜糖色。广播里在念获奖名单:“高二(一)班林飒,女子100米冠军,4×100米亚军……”
林飒低头,把染血的鞋带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郁焕。”
“嗯?”
“下次比赛,”她抬眼,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尖,“我们一起跑接力吧。”
少年耳尖通红,却伸手碰了碰那个血色的蝴蝶结。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