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透过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被时光遗忘的碎屑。
江淮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指尖捻着一份财经报纸,视线却没焦点。报纸的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发皱,就像他这三个月来的心情——反复被揉皱,又强行展平,却始终留着无法消除的折痕。
玻璃对面,黎瑶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三个月前刚从抢救室出来时的毫无生气,已经多了几分人气。她的睫毛很长,安静地垂着,像停驻了两只脆弱的蝶。
“滴滴——”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打破了病房里的沉寂。
江淮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扑到玻璃前,心脏狂跳——黎瑶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是很轻微、却很清晰的蜷缩,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态。
“医生!医生!”江淮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转身冲向门口,几乎是用撞的方式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她动了!她的手动了!”
值班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围到病床边。江淮安被拦在外面,只能隔着人群,焦急地望着那个让他牵挂了三个月的身影。
医生用手电筒照了照黎瑶的瞳孔,又检查了她的心率和血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病人自主意识正在恢复,瞳孔对光有反应了。准备做脑部CT,看看颅内淤血的吸收情况。”
江淮安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发抖的身体。三个月了,整整九十三天,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这里守着,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后来的麻木隐忍,再到此刻的狂喜——像一场漫长的凌迟,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微光。
CT结果出来时,夕阳正染红天际。医生拿着片子,对江淮安说:“黎小姐恢复得比预期好,颅内淤血基本吸收了,没有压迫神经的风险。接下来就是唤醒治疗,家属可以多跟她说说以前的事,刺激她的记忆。”
“谢谢医生。”江淮安的声音还有些哽咽,他攥着医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谢谢你们……”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这三个月,江淮安的坚持,医院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这个在商场上以冷静果决著称的男人,在这里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个等待爱人醒来的普通人的脆弱。
黎瑶被转到了普通病房。江淮安每天早上七点就到,晚上十点才离开。他会给她读她喜欢的诗集,会讲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趣事——那天她去江氏集团谈合作,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西装,却在会议室门口被地毯绊倒,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抬头时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你当时还嘴硬,说地毯太滑,”江淮安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其实我看得分明,你是昨晚熬夜改方案,没睡好,才脚下发软。”
他讲他们一起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她穿着淡紫色的长裙,在花田里转圈,裙摆飞扬起来,像一只蝴蝶;讲他们在暴雨天被困在山顶民宿,围着壁炉煮火锅,她吃得太急,被辣椒呛到,眼泪汪汪地瞪他,却在他递水时,偷偷咬了一口他的手背;讲他们约定好,等她的项目结束,就去冰岛看极光,在极光下求婚……
这些琐碎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回忆,像细密的针,一点点刺探着黎瑶沉睡的意识。
第五天下午,江淮安正给黎瑶擦手——他坚持每天亲自给她做基础护理,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点。他的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低声说:“瑶瑶,你还记得吗?你说要在极光下跳华尔兹,还说要教我……我练了很久,你再不醒,我就忘了怎么跳了。”
话音刚落,他感觉手心传来一阵微弱的拉力。
很轻,像羽毛拂过,却清晰得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蒙眬的眼睛里。
黎瑶醒了。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水雾,望着天花板,又慢慢转动眼珠,最后落在江淮安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淮安?”
江淮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在。瑶瑶,我在。”
眼泪落在黎瑶的脸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味道。黎瑶眨了眨眼,似乎想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却没力气,只能任由手臂软软地垂落。
“水……”她又说了一个字,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江淮安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棉签蘸着,一点点湿润她的嘴唇。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黎瑶喝了点水,精神好了些。她看着江淮安憔悴的脸——他瘦了很多,下颌线变得锋利,眼下有浓重的青黑,连鬓角都冒出了些白发。这个曾经在她面前永远从容挺拔的男人,此刻像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气,只剩下满身的疲惫和失而复得的脆弱。
“我……睡了很久?”她轻声问,声音依旧沙哑。
“嗯,睡了三个月。”江淮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让你受苦了。”
黎瑶的眉头轻轻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我记得……我开车去见你,然后……”她的记忆停留在那场剧烈的撞击,以及随之而来的黑暗,“出车祸了?”
江淮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早就想过,等黎瑶醒来,该怎么告诉她真相。是瞒着她宋佳欣的事,让她以为只是一场意外?还是坦白一切,让她知道自己承受的伤害,源于一场因爱生恨的阴谋?
他看着黎瑶清澈的眼睛,那里还带着初醒的懵懂,像一张未被污染的白纸。可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是出车祸了。”江淮安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但不是意外。”
黎瑶的眼神瞬间警惕起来:“什么意思?”
“撞你的那个司机,叫阿坤。”江淮安慢慢说,一边观察着黎瑶的反应,一边斟酌着措辞,“他是被人指使的。”
黎瑶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江淮安的衣袖。她能感觉到,江淮安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指使他的人,是宋佳欣。”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黎瑶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记得宋佳欣——江淮安的养妹,那个总是笑眯眯地叫她“黎瑶姐”,却在转身时眼神里带着疏离的女孩。
“她为什么……”黎瑶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明白,自己和宋佳欣无冤无仇,甚至谈不上熟悉,为什么会被她盯上。
江淮安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全部:“佳欣她……喜欢我。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她觉得你抢走了我,所以……”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黎瑶已经明白了。一场车祸,三个月的昏迷,竟然是因为这样荒唐的理由。
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心底涌起的寒意。她看着江淮安,眼神复杂:“你……早就知道了?”
“车祸后第七天查到的。”江淮安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愧疚,“对不起,瑶瑶。是我没保护好你。如果我早点发现她的心思,如果我早点跟她划清界限……”
“不关你的事。”黎瑶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她能感觉到江淮安语气里的自责,可感情的事,从来不是单方面的。宋佳欣的偏执,不是江淮安的错。
只是……想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这三个月,江淮安一边承受着她昏迷的痛苦,一边还要面对养妹的背叛,他该有多难?
黎瑶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皮肤时,江淮安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没事了。”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淮安,我醒了。”
这五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江淮安强撑的堤坝。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再次落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是他的存在,让她卷入这场纷争;是他的疏忽,让她承受了无妄之灾。这份愧疚,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心里一辈子。
黎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她能感觉到江淮安的颤抖,能读懂他眼神里的痛苦和自责,也能触摸到他心底那份从未改变的深情。
昏迷的这三个月,她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有黑暗,有冰冷,有坠落的恐惧,但总有一束光,在很远的地方亮着,支撑着她不放弃——那是江淮安的声音,是他日复一日的陪伴,是他藏在话语里的爱。
“我饿了。”过了一会儿,黎瑶轻声说,打破了病房里的沉默。
江淮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我让张助理去买你喜欢的鱼片粥,清淡的,好消化。”
“嗯。”黎瑶应了一声,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看着她的笑容,江淮安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终于舒展开来。他知道,黎瑶的醒来,只是一个开始。她身体的恢复需要时间,心里的创伤需要抚平,而宋佳欣留下的裂痕,也需要他们一起去修复。
但没关系。
只要她醒着,只要她还在,只要他们还能像这样,握着彼此的手,什么困难,他都有勇气面对。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病房里,江淮安坐在床边,低声跟黎瑶讲着她昏迷期间发生的事——公司的新项目签了约,她养的那只布偶猫被他接回家照顾,胖了三斤,还有小区门口那家花店,进了新的郁金香品种,等她出院,就去买一束最艳的红色。
黎瑶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黑暗终会过去,微光终将汇聚成星河。
他们的故事,曾被阴霾笼罩,但只要爱还在,就一定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而此刻,那道穿透云层的光,已经落在了他们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