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是一块没有温度的荧幕，先出现一条绿色的波纹，随后才是人影。

“醒了就别乱动，动脉刚缝好。”护士把输液泵的滴答声调低。

李涵动了动右手指——唯一没被石膏束缚的地方——像确认自己是否还在人间。

腕带上的“稚蒽”两个字被血点染成褐色，像一封无法投递的旧信。

天花板也好像回到了那一天上午九点，李涵抱着膝盖坐在卧室地板上。窗帘半掩，阳光像一条偷懒的小狗，只肯照到她的脚踝。休学通知贴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急性胃肠炎，医生建议静养一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她打开手机，在“回森”App的广场里慢吞吞地打下一行字：

“想处对象，有人愿意被我打扰吗？”

消息刚发出去，心跳就抢先一步“咚咚”砸在耳膜上。她连忙把手机倒扣在地板上，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暂停。不到十秒，“叮——”

一个灰色头像弹出来，像夜里突然亮起的路灯。

对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抱着脑袋，旁边三个大字——【好害怕】。

李涵愣了两秒，噗嗤笑出声。笑声惊动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轻轻抖了抖。“怕什么？我又不吃人。”她飞快敲字。

对方回得也快：

“怕麻烦，更怕负责。”

李涵咬着下唇，笑意却止不住：“那就先别负责，我们先互相麻烦？”

这一次，对面用了个“挠头”的表情，没有再拒绝。

李涵给自己订了规矩：每半小时发一条消息，不频繁，不吓人。

她把备注改成【仓鼠先生】，像给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准备粮仓。

上午十点：

“早呀，外面太阳很好，你那边呢？”

十点零五分：

“我这边阴天，但心情很好。”

十点十分：

“对了，我叫李涵，三点水的涵，你呢？”

对方隔了七分钟才回：

“何艺轩。”

李涵把这三个字写在日记本第一页，一笔一划，像写下一串密码。消息越聊越长，何艺轩渐渐从表情包变成文字，又从文字变成语音条。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掺了碎冰的可乐。

李涵把第一条语音收藏，取名【001号可乐】。

微信好友申请通过的那一刻，李涵把屏幕贴在胸口，听见自己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肋骨。

何艺轩的头像是一个被靠着夕阳的一个人，背景图是他的一张在机车上的自拍

李涵点开放大，在昏暗里看见他半截侧脸——线条锋利，像没打磨完的刀。“你打王者吗？”她问。

“打。”

“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一起开黑。”

李涵发完这句就把手机塞进被子，整个人蜷成一只熟透的虾米。

半分钟后，语音通话请求跳出来。

“喂？”

何艺轩的声音穿过电流，落在耳蜗里，带着轻微的回声。

李涵却突然噤声。

“怎么不说话？”他笑了一下，尾音上扬。

李涵捏紧手机，嗓子发干：“我声音……不太好听。”

“谁说的？”何艺轩在那边翻了个身，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我声音也不好听，咱俩扯平。”

李涵被他逗笑，笑声像不小心打翻的汽水泡，噗啦啦溢出来。

他们加了游戏好友。

李涵选了蔡文姬，顾野拿了韩信。

开局一分钟，何艺轩的韩信被对面三人围殴，血条瞬间见底。

李涵手忙脚乱开大，奶错了人。

耳机里，何艺轩笑得直喘：“你奶空气呢？”

李涵囧得想钻耳机线，却也跟着笑。

那一局还是输了，可结算页面跳出“好友亲密度+50”时，李涵偷偷截屏，设成了聊天背景。

电话从下午两点打到傍晚六点。

游戏开了六局，输四赢二，但亲密度升到了 300。

中途何艺轩去厨房倒水，李涵听见他爸爸在远处喊：“小何，来帮我抬下发动机！”

何艺轩回：“马上！”

然后压低声音对她说：“等我五分钟，别挂。”

李涵把耳机塞进更深处，像塞进一颗悄悄发芽的种子。

五分钟后，发动机的声音远了，何艺轩的呼吸重新贴回耳膜：“回来了，继续？”

“继续。”李涵说。

那一晚，他们屏幕上的胜利标志像一连串烟火。

凌晨一点，游戏大厅人越来越少。

李涵缩在被窝里，手机发烫。

何艺轩突然说：“下周我可能会忙，白天要进厂，晚上可能接不了电话。”

李涵心跳漏半拍，下意识抓住被角：“那……你会不会突然消失？”

何艺轩笑，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廓：“不会，除非地球爆炸。”

李涵深吸一口气，小声却坚定：“那我也不会消失，我保证。”

何艺轩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嗯”像一颗扣子，把李涵整颗心扣牢。

休学第五天，李涵的胃不再绞痛。

她抱着热水袋坐在阳台，给何艺轩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

灰蓝色云层里漏下一束光，像谁偷偷打的手电。

配文：“给你一束光。”

何艺轩回了一张机库的照片：

昏黄灯泡下，发动机泛着冷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配文：“光我收到了，现在轮到我发电。”

李涵把这两张照片拼在一起，设成微信封面，标题：【光与电】

晚上十点，电话再次接通。

何艺轩那边有风，呼呼地穿过听筒。

“在楼顶？”李涵问。

“嗯，我爸让我晾零件。”

“会不会冷？”

“不冷，耳机里有你。”

李涵脸一热，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流苏。

游戏开了，这次他们没打排位，而是进了娱乐模式。

何艺轩用韩信带她放风筝，李涵的蔡文姬追在后面奶。

屏幕里，韩信的血条始终满格，像被偏爱的小孩。

休学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李涵的胃已经能正常吃饭，医生签字复学。

她却舍不得挂电话。

何艺轩在游戏大厅里走来走去，韩信的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涵突然说：“何艺轩，我声音其实……真的不太好听。”

何艺轩笑：“那我就多听几次，听顺耳为止。”

李涵鼻子一酸，小声喊了一句：“何艺轩。”

“在呢。”

“我……不会抛弃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他低低的回应：

“那我们就试试。”

李涵把这三个字按在胸口，像按下一颗滚烫的印章。

电话挂断后，游戏好友列表里，韩信的ID旁边亮起一颗小爱心。

李涵把那颗爱心截屏，设成锁屏。

屏幕下方，时间停在 00:00，新的一天开始。

她轻轻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何艺轩，明天见。”

窗外，休学第一周的月亮圆得不可思议，像谁偷偷补好的一颗心。

第一次回忆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