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面是她几个月的心血,是她那些天马行空旋律的雏形,是她最私密、最不容窥探的音乐世界!要是被沈清和看到……林小满不敢想象他那张脸上会出现怎样冰冷、审视甚至嘲讽的表情。他会怎么想那些潦草的音符和幼稚的歌词?一定会觉得她可笑至极吧?
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回去?面对沈清和?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她头皮发麻。可是不回去?笔记本绝对不能丢!
林小满咬着嘴唇,在单元门外焦躁地踱了两步,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最终,对笔记本的担忧压倒了对沈清和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奔赴刑场,猛地转身,蹑手蹑脚地再次溜进了单元门。她没有按门铃,只是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沈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上。
里面一片寂静。沈清和的母亲大概已经休息了。他应该也回自己房间了吧?林小满抱着侥幸心理,小心翼翼地、用最轻最慢的动作,拧动了门把手。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条缝隙。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光线昏暗的壁灯,空无一人。她心中稍定,像只偷溜的猫,踮着脚尖,快速闪身进去,目标明确地朝着书房摸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客厅更明亮的光线。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停在门外,正想轻轻推开一条缝,确认沈清和是否在里面……
就在这时,一段极轻、极慢、却又异常清晰的钢琴声,如同月光下悄然流淌的溪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林小满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认得这旋律。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那如歌的慢板。她曾经无数次在耳机里循环播放,沉溺于它那种深沉的、带着宿命感的忧伤与内在的温柔力量。
是谁在弹?
一个荒谬又无比清晰的答案在她脑海中炸开。她屏住呼吸,连心脏都似乎停止了跳动,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了那道狭窄的门缝。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书桌上的台灯,光线在房间中央投下一个温暖而有限的光晕。沈清和就坐在那光晕的中心,背对着门口。他挺直而略显单薄的脊背对着她,微微前倾。那架之前一直被深色绒布覆盖着的、如同巨大沉默装饰物的黑色三角钢琴,此刻正敞开它优雅的弧度。沈清和的双手,那双骨节分明、曾经握着钢笔一丝不苟批改她错题的手,此刻正无比轻柔、无比虔诚地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低沉的、叹息般的和弦缓缓铺开,如同沉入深海的月光。旋律是那样熟悉,却又带着林小满从未感受过的陌生质地。它不再是唱片里那种完美无瑕的演绎,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倾诉。每一个音符都仿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在寂静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呼吸、挣扎、流淌。那旋律里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被层层包裹下终于泄露出来的、无声的疲惫和巨大的压抑感,沉重得几乎要压弯弹奏者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