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声响。苏灼烯坐在车厢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车窗外传来街市的喧嚣,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可苏灼烯的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梦里的画面——程绪浑身是血被按在地上,嘶吼着让新帝放了她;四皇子赵珩志得意满地坐在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而苏凌薇,那个顶着她庶妹壳子的异世灵魂,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她走向死亡。
尤其是程绪。
那个在她印象中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男人,怎么会落得那样的下场?四皇子赵珩资质平庸,母妃家世普通,在众皇子中向来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以程绪的能力,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对手逼入绝境?
苏灼烯微微蹙眉。她与程绪的婚约,虽是圣上亲指,却也合了两人的心意。他们是京城里最耀眼的一对,一个是太子,未来的储君;一个是丞相嫡女,灼华郡主。论家世、论才貌、论智谋,两人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一类人。都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理智,一样的懂得权衡利弊。他们的关系,更像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合作。她需要太子妃的位置来巩固苏家的地位,他需要丞相府的支持来稳固储君之位。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在梦里做出那样“愚蠢”的事?
苏灼烯不相信。
所以,她今天必须去见见程绪。她要亲自确认,这个与她捆绑在一起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梦里那般无能。如果他真的连一个赵珩都斗不过,那这门婚约,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郡主,太子府到了。”车夫的声音传来。
苏灼烯收敛心神,应了一声:“知道了。”
车帘被掀开,太子府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她下车,连忙恭敬地行礼:“老奴见过郡主。太子殿下已经在书房候着了,请郡主随老奴来。”
“有劳管家。”苏灼烯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得体。
走进太子府,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局雅致,却又处处透着皇家的威仪。府里的下人见到苏灼烯,都纷纷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与讨好。
毕竟,谁都知道,这位灼华郡主,是未来的太子妃,是他们将来的主母。
苏灼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心里却在暗暗观察。太子府的防卫看似松散,实则暗藏玄机,一路走来,她至少发现了七八处暗哨。看来,程绪并未因为储君的身份而放松警惕。
这倒还像个样子。
穿过几座庭院,管家领着苏灼烯来到一处雅致的书房前。
“郡主,殿下就在里面。”管家恭敬地说道。
苏灼烯点点头,让管家退下,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裙摆,抬手轻叩门板:“程绪,是我。”
里面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进来。”
苏灼烯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程绪正坐在书桌前,批阅着奏折。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侧脸的线条冷硬流畅,神情专注而认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苏灼烯。
程绪的容貌极为俊美,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此刻看到苏灼烯,他眼中的冰冷稍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怎么突然过来了?”程绪放下手中的朱笔,语气平淡,却并不显得疏离。
“在府里待着无聊,过来看看你。”苏灼烯走到书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奏折,“忙得很?”
“还好,一些寻常政务。”程绪起身,走到一旁的茶座前坐下,亲手给苏灼烯倒了一杯茶,“刚泡的雨前龙井,尝尝。”
苏灼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醇厚,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
“你倒是有闲情逸致。”苏灼烯放下茶杯,抬眸看向程绪,“我听说,前几日四皇子向圣上进言,说要在南方试行新的赋税政策?”
程绪眸光微闪,点了点头:“嗯,确有此事。”
苏灼烯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四皇子倒是有心了。只是不知这新的赋税政策,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替他想出来的?”
梦里,苏凌薇就是靠着这些所谓的“新政策”,帮赵珩博得了圣上的关注。那些政策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什么“减轻农民负担”,什么“增加国库收入”,实际上却漏洞百出,根本不符合南越的国情。可圣上竟然信了,还真的让赵珩在南方试行。
程绪看着苏灼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没什么想说的。”苏灼烯淡淡道,“我只是觉得,四皇子最近倒是活跃得很。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有这般治国安邦的才能?”
程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或许是开窍了吧。”
“开窍?”苏灼烯挑眉,“我怎么觉得,不像呢。”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程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程绪,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四皇子对你构不成威胁?”
程绪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碰撞。
过了片刻,程绪才缓缓开口:“赵珩的能力,我清楚。他确实有几分小聪明,但性情急躁,目光短浅,成不了大器。”
“那如果,他背后有高人指点呢?”苏灼烯追问。
程绪微微蹙眉:“你是说……苏凌薇?”
苏灼烯有些意外:“你也觉得她不对劲?”
程绪放下茶杯,语气严肃了几分:“苏凌薇落水醒来后,确实变了很多。言行举止,甚至思想观念,都与从前大相径庭。她最近常去四皇子府,两人过从甚密。赵珩提出的那些所谓的‘新政策’,十有八九是她的主意。”
苏灼烯心中一动:“那你怎么看?”
“哗众取宠罢了。”程绪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那些想法,看似新奇,实则脱离实际。南越的国情复杂,岂是她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能改变的?圣上让赵珩试行,不过是想看看效果罢了。真要是出了乱子,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赵珩。”
听到这里,苏灼烯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这才是她认识的程绪。冷静,理智,一眼就能看穿问题的本质。
看来,梦里的程绪,或许真的只是她的臆想。
“你既然都知道,那我就放心了。”苏灼烯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迷了眼,连这点危机意识都没有了呢。”
程绪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今天过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算是吧。”苏灼烯坦诚道,“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些人明明能力不济,却靠着一些旁门左道,爬到我们头上来。”
尤其是苏凌薇。
她绝不能容忍,那个异世孤魂踩着她和程绪的尸骨,走上人生巅峰。
程绪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灼烯,你似乎对苏凌薇,格外在意?”
苏灼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是我妹妹,我自然在意。只是我没想到,她现在竟然和四皇子走得这么近。说起来,我这个做姐姐的,还真是有些失职。”
程绪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苏凌薇的事,你不必太过担心。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我当然不担心。”苏灼烯语气轻松,“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程绪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些许:“放心,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苏家。”
这句话,他说得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灼烯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看着程绪,忽然觉得,或许梦里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眼前的这个男人,冷静、睿智,怎么可能像梦里那样无能?
至于程绪为了救她而死……
苏灼烯微微摇头。那一定是她想多了。像他们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所谓的“情爱”,赔上自己的性命和前程?
“对了,”苏灼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太后的寿辰。我亲手绣了一幅百寿图,你帮我看看,合不合太后的心意?”
“好。”程绪点头。
苏灼烯笑着起身:“那走吧,去我马车上取。”
看着苏灼烯轻快的背影,程绪的眼神暗了暗。他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微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疑虑。
苏灼烯今天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似乎对苏凌薇和四皇子的事,格外上心。甚至……带着一种莫名的紧迫感。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程绪皱了皱眉,决定派人去查一查。不管苏灼烯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都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任何可能威胁到她的人或事,都不能放过。
苏灼烯并不知道程绪的心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看来,她的眼光还没有差到哪里去。
程绪,依然是那个值得她辅佐的盟友。
那么,接下来,就该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苏凌薇和四皇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