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洼地。
风带着料峭寒意,卷过裸露的褐色土地,扬起细小的尘沙。
洼地中央,巨大的坑基轮廓已被粗略挖掘出来,如同大地上一道新鲜的伤口。工匠们在归终的指挥下,如同忙碌的蚁群,用粗粝的绳索和简易的杠杆,搬运着沉重的条石,加固着未来湖堤的根基。
号子声、敲打岩石的叮当声、泥土翻动的簌簌声,混杂在风中。
澜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丘上,莹蓝的水晶短杖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杖身顶端宝石流转着温润的蓝光,杖体上那几道新刻的金色岩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持续传递着沉凝的稳固感,分担着她神格深处那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的隐痛。
她闭着双眼,莹蓝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感知力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须,顺着短杖的引导,深深探入脚下湿润的泥土,蔓延向洼地更深层的水脉。
冰冷的地下水在岩层缝隙中缓缓流淌,带着大地的脉动。她的任务,是精准定位几条最丰沛、最稳定的地下暗河,为未来人工湖的引水和核心净化法阵的铺设,提供最精确的“水脉地图”。
这项工作精细而耗费心神。每一次神念的延伸,都牵动着那布满裂痕的“净水之心”。
短杖上的岩纹微微发烫,忠实地履行着减负的职责,将那撕裂般的剧痛压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每一次感知结束,疲惫感都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怎么样?找到了几条‘大动脉’?”归终轻盈地走到她身边,烟紫色的眼眸扫过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带着关切。
澜汐缓缓睁开眼,指间凝聚出一缕淡蓝色的水元素,在身前虚空中勾勒出几道蜿蜒曲折、相互交错的蓝色光带。“这里,这里,还有东北角深处这一条,水量最丰沛,水质也最纯净。”她指向洼地几个关键位置,“引水渠可以从这几个点凿穿岩层接入,效率最高。核心净化阵……最好布置在这片区域的交汇点上。”她指向洼地中心偏北的一处。
“好!和我的地脉测绘结果基本吻合!”归终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迅速在手中的图纸上做好标记,“有你这‘活水仪’定位,省了我们至少半个月的勘探功夫!”她收起图纸,看向澜汐,语气认真,“累了吧?去工棚歇会儿,喝点热汤。剩下的粗活交给我和工匠们。”
澜汐摇摇头,握紧了短杖:“我没事。引水点定位需要水元素引导标记,我来做更准确。”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伤情拖慢进度。命属归离集,不是一句空话。这人工湖,是她用命换来的职责,也是她存在的锚点。
归终看着她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无奈地笑了笑:“好吧,拗不过你。但量力而行,帝君刻的岩纹不是万能的。”她指了指澜汐手中的短杖,意有所指。
澜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短杖从泥土中拔出。杖尖指向她刚才标注的第一个引水点方向,神念再次凝聚。
引水点定位的工作比单纯感知更加耗费力量。需要将纯净的水元素力凝练成细小的符文印记,如同种子般深深烙印在选定的岩层节点上,作为后续开凿的精准坐标。
澜汐站在第一个选定的岩壁前,短杖顶端蓝光大盛。她集中全部精神,引导着体内流转的水元素力,透过短杖的增幅,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深蓝色水流,如同最锋利的刻刀,缓缓刺向坚硬的岩壁。
嗡……
水流与岩石接触,发出低沉的共鸣。岩屑被水元素柔和地冲刷、剥离,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净化符文,正随着水流的移动,在岩壁上逐渐显现轮廓。
汗水从澜汐的额角渗出。神格的裂痕在力量的持续输出下,传来熟悉的、如同琴弦绷紧般的刺痛。短杖上的岩纹金光流转,竭力分担着压力,但那份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符文即将完成的最后几笔——
噗嗤!
一股浓稠、粘腻、散发着强烈腥臭和深渊气息的暗褐色泥浆,毫无征兆地从即将成型的符文中心猛地喷射出来!速度极快,直扑澜汐面门!
这泥浆与无妄坡深渊魔物身上的污秽同源!带着强烈的侵蚀性和混乱意念!
事发突然!澜汐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符文引导上,根本来不及反应!短杖的防御需要主动激发,此刻她毫无防备!
千钧一发之际!
“小心!”归终的惊呼和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同时响起!
一道由纯粹沙尘凝聚的、半透明的淡黄色屏障瞬间在澜汐身前竖起!
“嗤啦——!”
暗褐色的污秽泥浆狠狠撞在沙尘屏障上!如同强酸腐蚀布帛!屏障剧烈波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表面迅速被染上污浊的黑色!但终究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归终脸色微变,烟紫色的眼眸中寒光乍现!她双手飞速结印,更多的沙尘从地面涌起,如同灵活的触手,瞬间缠绕包裹住那还在不断喷涌污秽泥浆的岩壁缝隙,强行将其堵塞封死!
“深渊污秽?!这里怎么会有?!”归终的声音带着惊怒。
澜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刚才那瞬间的死亡气息,让她神格裂痕都为之震颤!她立刻激发短杖,一层淡蓝色的水盾笼罩周身,警惕地盯着那被沙尘封堵的缝隙。
“不是偶然!”澜汐的声音带着寒意,莹蓝的眼眸锐利如刀,“这污秽……是被‘种’在这里的!就在我引导水元素定位的时候,它被激活了!”她感知到了泥浆中那股熟悉的、属于卡帕斯爪牙的、刻意隐藏的阴冷意念波动!
目标很明确——打断定位,污染引水点,甚至趁她虚弱,取她性命!
“卡帕斯!”归终咬牙切齿,烟尘在她周身愤怒地翻涌,“这阴魂不散的家伙!竟敢把手伸到这里来!”
她立刻转身,对下方惊疑不定的工匠们高声道:“所有人!立刻撤出洼地!远离岩壁!浮舍!警戒!!”
几乎在归终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轰隆!轰隆!”
洼地边缘几处看似普通的土丘猛然炸开!数条由粘稠污秽泥浆和扭曲根须组成的、如同放大版深渊触手的怪物破土而出!它们带着刺耳的尖啸,无视了撤退的工匠,目标明确地朝着土丘上刚刚遭受惊吓、气息不稳的澜汐猛扑而来!污秽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瞬间笼罩了这片区域!
“找死!”
一声冰冷的、蕴含着无尽威严的怒喝如同九天惊雷,骤然在洼地上空炸响!
一道玄金色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出现在澜汐身前!摩拉克斯鎏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焰!他甚至连玉璋护盾都未展开,只是对着那几条扑来的污秽触手,猛地一拂袖!
嗡——!
磅礴浩瀚的岩元素力瞬间爆发!并非凝成实体攻击,而是纯粹的元素碾压!空间仿佛凝固!那几条气势汹汹的污秽触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在距离澜汐和摩拉克斯尚有数丈远的地方,猛地一滞!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砰!砰!砰!
那几条狰狞的触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挤压!由内而外地寸寸爆裂!粘稠腥臭的污秽泥浆和断裂的根须如同被戳破的脓包,四散飞溅!但在飞溅的瞬间,就被环绕在摩拉克斯周身那至纯至刚的岩元素力场彻底湮灭、净化,连一丝尘埃都未能留下!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仿佛捏碎几只聒噪的飞虫!
洼地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工匠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摩拉克斯缓缓收回手,玄金色的衣袍纤尘不染。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在那湮灭的污秽上停留一秒,而是第一时间转身,鎏金色的眼眸落在了身后的澜汐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沉甸甸的审视和不可察的紧绷。
澜汐在他出现的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神格裂痕处因惊吓和强行中断施法而加剧的剧痛猛地袭来,让她眼前一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只温热而稳定的大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那手掌覆盖着薄茧,蕴含着大地般的厚重力量,透过轻薄的衣袖传来,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温度。
“可有伤到?”摩拉克斯的声音低沉依旧,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确认的急迫?
澜汐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稳,强忍着眩晕和剧痛,摇了摇头,声音微哑:“没……没有。归终大人挡下了。”
摩拉克斯的目光这才转向归终,微微颔首:“做得好。”
归终松了口气,散去沙尘屏障,脸上余怒未消:“帝君,是卡帕斯!他竟将深渊污秽提前埋藏在引水点岩层里!专门等着澜汐定位时激活暗算!”
摩拉克斯的视线扫过那片被归终沙尘封堵的、还在微微渗出污秽黑气的岩壁缝隙,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他松开扶着澜汐的手,缓步走向那处缝隙。
他伸出手指,指尖萦绕着极其精纯的金芒,轻轻点在封堵的沙尘上。
“嗤……”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阴冷的深渊气息猛地从缝隙深处反扑出来!带着卡帕斯那充满恶意和嘲弄的意念烙印:
“摩拉克斯……你的水……终将归于深渊……桀桀桀……”
金芒与黑气激烈对抗!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摩拉克斯眼神一厉,指尖金芒暴涨!
“破!”
一声轻喝,如同金铁交鸣!
那顽固的黑气烙印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轰然碎裂!彻底消散!缝隙中渗出的污秽也戛然而止。
但摩拉克斯的脸色并未缓和。他收回手指,看向归终和强撑着走过来的澜汐,声音沉凝:
“不止一处。”
临时搭建的工棚内,气氛凝重。
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摊开着人工湖的规划图纸。摩拉克斯、归终、澜汐围桌而立。浮舍也赶了过来,傩面下的紫色眼眸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查过了,”浮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东南西北四个预选的主要引水点岩层深处,都被埋了那种恶心的‘污秽种子’!手法极其隐蔽,利用了岩层天然的能量波动做伪装,不是卡帕斯那老阴比的‘梦魇浸染’能力根本做不到!而且……埋藏时间至少在十天以上!”
十天以上?澜汐心中一惊。那岂不是在无妄坡大战之前,卡帕斯就已经盯上了这里?这人工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在敌人的算计之中!
“他的目标很明确,”归终指着图纸,烟紫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破坏人工湖核心引水点和净化阵基,让我们的战略水源工程胎死腹中!甚至……”她看向脸色苍白的澜汐,“利用定位时的水元素共鸣,诱发污秽爆发,直接重创甚至杀死澜汐!一箭双雕!”
工棚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卡帕斯的阴险和深谋,远超预期。
“能清除吗?”摩拉克斯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工棚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可以,但很麻烦,而且风险很大。”归终眉头紧锁,“污秽种子深埋岩层核心,与地脉有微弱连接。强行拔除,可能引起小范围地脉紊乱,甚至提前引爆污秽,污染周边区域。需要极其精准的力量控制和净化手段。”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澜汐。这里唯一拥有精准净化能力的,只有她。
澜汐感受到归终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握紧了手中的短杖,杖身上岩纹流转。清除那些污秽种子,需要深入岩层,以纯净水元素力进行极其精细的“排雷”作业。这对她目前濒临崩溃的神格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风险。
但她没有犹豫。
“我去。”澜汐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只有我能精准定位并净化那些种子,将对地脉的影响降到最低。”
摩拉克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鎏金色的眼眸深邃如渊。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决心的莹蓝眼眸。
浮舍抱着骨枪,靠在门框上,嗤笑一声:“得,刚捡回来的小命,又惦记着往阎王殿送?”话虽难听,但语气里的担忧却藏不住。
“浮舍!”归终瞪了他一眼。
澜汐没有理会浮舍的调侃,只是看着摩拉克斯:“帝君,这是最稳妥的办法。我有短杖护持,会量力而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命属归离集,职责所在。”
“命属归离集”五个字,如同重锤,敲在寂静的工棚里。
摩拉克斯的眸光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他沉默了数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浮舍,调两队夜叉,布‘净尘金光阵’,封锁所有埋种点外围,隔绝污秽扩散。”
“归终,操控沙尘,配合澜汐稳定目标岩层结构。”
“澜汐,”他看向她,目光沉凝如铁,“清除一处,即刻退出恢复。不得勉强。”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既是许可,更是保护。
澜汐迎着他的目光,重重点头:“是!”
摩拉克斯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有审视,有许可,有警告,甚至……有一丝澜汐无法解读的、深藏的波澜。他转身,玄金色的衣袍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离开了工棚。领袖的职责,让他必须立刻去处理因此事而动荡的军心和加强整个归离集的防御。
工棚内,只剩下归终、浮舍和澜汐。
浮舍挠了挠头,傩面下的声音闷闷的:“啧,小水神,悠着点。真要撑不住了喊一嗓子,老子拆了那破石头捞你出来。”他扛起骨枪,大步流星地出去调兵布阵了。
归终走到澜汐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烟紫色的眼眸中满是鼓励和担忧:“别怕,我会稳住岩层。记住帝君的话,清除一处就退出来!”
澜汐握紧了短杖,杖身冰凉,顶端宝石和那金色的岩纹却散发着温润的力量。她望向工棚外,那片被卡帕斯阴霾笼罩的洼地。
暗流已至,她便是那涤荡污秽的水。纵使前路荆棘,神格欲碎,此身此命,早已锚定于这磐石之下,归离之土。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第一个被标记的埋种点。
阳光落在她莹蓝的发梢和苍白的侧脸上,映出眼底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