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舍的步伐看似散漫，实则极快。澜汐强忍着胸口和神格深处的钝痛，勉强跟上他的速度。两人穿过归离集错落的石屋，沿着一条逐渐抬高的石阶，向着聚居地后方那座最为高大、也最为朴素的石质建筑走去。
那是摩拉克斯的居所——如果那能被称作“居所”的话。它更像是一座小型堡垒，通体由未经雕琢的原始岩块垒砌而成，厚重而粗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门楣上刻着一枚古朴的岩纹徽记，象征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浮舍在石阶尽头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落后几步、脸色越发苍白的澜汐。傩面下那双紫色的眼眸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到了。”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紧闭的石门，“帝君在里面等你。我就不进去了。”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祝你好运，小水神。”
澜汐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调侃，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感谢。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和胸口的闷痛，然后迈步走向那扇沉重的石门。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石门表面的瞬间——
“轰隆隆……”
石门自行向两侧滑开，露出内部光线略显昏暗的空间。一股沉稳的、带着矿物微辛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深山中的岩洞，清冷而干燥。
澜汐定了定神，迈步踏入。
身后的石门在她进入后无声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室内的光线比她预想的要柔和许多，来自镶嵌在墙壁上的、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晶石。整个空间呈圆形，高大而空旷，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案，上面铺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卷轴和石刻。石案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端详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舆图。
摩拉克斯。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底金纹的华服，暗金色的纹路在晶石光芒的映照下如同流淌的熔岩。长发被一根简单的石簪束起，垂落在背后，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空间因为他的存在而充斥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
澜汐的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她停在距离石案数步远的地方，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如同面对一座随时可能倾轧而下的山岳。
摩拉克斯似乎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点了点墙上的舆图，声音低沉而平静：
“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澜汐抿了抿唇，缓步上前，在石案另一侧站定。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上的舆图吸引。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提瓦特大陆局部地图，重点标注了以归离集为中心、方圆数百里的地形和势力分布。山川河流、平原峡谷、魔神领地、人类聚居点……一切信息都以精细的岩纹和古旧的文字标注得清清楚楚。其中几处地点被尖锐的岩钉标记覆盖，象征着敌对势力的盘踞；而另一些区域则被淡金色的光晕环绕，明显是摩拉克斯一方控制或影响的范围。
“归离集的水源问题，持续多久了？”
摩拉克斯突然开口，问题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仿佛刚才泉池边的冲突从未发生。
澜汐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他是在询问自己——作为水之魔神，她对水源的感知和判断显然比普通人更加敏锐和专业。
“三天前的那场雨之前……”她谨慎地组织着语言，声音因为伤势而略显嘶哑，“地下水位下降了至少三成。泉眼的出水量减少了近半，水质也开始浑浊。如果没有那场雨……恐怕再过十天，就会出现饮水短缺。”
摩拉克斯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舆图上，但澜汐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她的回答上。那种被审视、被评估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让她不自觉地绷紧了脊背。
“原因。”他再次开口，依旧简洁。
澜汐思索了片刻，结合自己这几日对归离集周边水脉的感知，谨慎地回答：“上游的地脉被战斗波及，出现了轻微的扭曲和淤塞。加上归离集的人口增长过快，用水需求超出了水源的自然恢复能力。”
摩拉克斯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熔岩般的鎏金色眼眸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表象，直达本质。
“你能解决。”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澜汐的心跳陡然加速。她下意识地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她看不到任何轻蔑或质疑，只有纯粹的、对事实的判断……
“我……”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以我现在的状态，只能小范围净化，无法彻底疏通地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的‘净水之心’能恢复至少三成的力量。”澜汐如实相告，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是神格核心所在，也是她最深的伤痛，“但裂痕太深，强行调动力量只会加速崩溃。”
摩拉克斯沉默了片刻。他转身走向石案另一侧，从一堆卷轴下方取出一个朴素的石匣。匣子打开，露出内部一枚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菱形晶石。那晶石只有拇指大小，却蕴含着极其纯净的水元素力，仅仅是暴露在空气中，就让整个石室内的湿度瞬间上升了几分！
澜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晶石中蕴含的、与她同源的力量！那是……水之魔神的神格碎片？或者是某种极其罕见的地脉结晶？
“此物产自碧水原深处的地脉节点，蕴含纯净水元素。”摩拉克斯将晶石推向她，“可助你稳定神格。”
澜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枚晶石，又抬头看向摩拉克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这枚晶石的价值，在如今魔神战争的大环境下，简直无法估量！尤其是对她这样神格受损的水之魔神而言，无异于救命稻草！他就这样……给她？
“条件。”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在经历了净水之泽的背叛和覆灭后，她早已不再相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摩拉克斯似乎对她的直接颇为欣赏，鎏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契约。”他沉声道，“以此物为凭，你需在神力恢复后，负责归离集及周边所有水源的净化、调配与维护。战时，则需以水之力辅助防御与治疗。此契，直至魔神战争终结，或双方协商解除。”
契约。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法则般的沉重与庄严。
澜汐定定地看着那枚晶石，又看向摩拉克斯平静无波的面容。他的提议公平得近乎苛刻——晶石换服务，各取所需，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掩饰。但正是这种赤裸裸的务实，反而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心。
至少，他不屑于用虚伪的善意来欺骗或利用她。
“好。”她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接过那枚晶石。晶石入手的瞬间，一股清凉纯净的水元素力便顺着掌心涌入体内，让她枯竭的“净水之心”发出一声欢愉的震颤！裂痕处传来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摩拉克斯看着她吸收晶石能量的样子，微微颔首。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由纯粹岩元素力构成的金色符文凭空浮现，符文复杂而古朴，正是契约的具体条款。
“以岩为誓，契成。”
符文一分为二，一半融入摩拉克斯的掌心，另一半则飞向澜汐，在她右手手背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金色岩纹印记，随即隐没不见。契约成立！
澜汐感受着手背上那一闪而逝的温热触感，心中五味杂陈。她不再是寄人篱下的“战败者”，而是通过契约获得正式身份的“合作者”。虽然依旧受制于人，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立足点和价值。
“还有一事。”摩拉克斯收起石匣，声音依旧平静，“若陀之事，不必介怀。”
澜汐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刚才的冲突。她抿了抿唇，低声道：“他……不喜欢我。”
“他警惕所有外来者。”摩拉克斯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尤其，是能引动天象的。”
引动天象？澜汐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场持续三天的细雨？那只是她无意识间散逸的本源气息引发的自然反应，并非刻意为之。难道……若陀龙王认为她是在炫耀力量？
“我并非有意——”
“我知道。”摩拉克斯打断了她，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嘴角未完全擦净的血迹，“你伤势未愈，先去休息。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份水源改善方案。”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了。
澜汐识趣地躬身行礼，转身向石门走去。就在她即将离开的瞬间，摩拉克斯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却让她脚步一顿。
“澜汐。”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在归离集，力量的形式，不止一种。”
澜汐没有回头，但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那枚水蓝晶石。晶石微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如同一个无声的承诺。
……
石门在身后闭合，归离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下来，让刚从昏暗石室中出来的澜汐不自觉地眯起了眼。
“谈得如何？”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澜汐转头，发现浮舍竟然还靠在附近的石壁上等她。他依旧戴着那副狰狞的傩面，骨枪斜倚在肩头，姿态看似随意，却透着一股随时可以暴起杀伐的锐气。
“契约已成。”澜汐简短地回答，不想透露更多细节。
浮舍轻笑一声，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看来帝君很看重你啊，小水神。能让他在百忙之中亲自拟定契约的，可不多。”
澜汐没有接话。她不知道摩拉克斯对其他盟友或下属的态度如何，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被“看重”，还是仅仅因为水之力的实用性而被纳入体系。
浮舍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傩面下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别想太多。在归离集，契约就是一切。帝君既然与你立契，便是认可了你的价值。”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不过……若陀那家伙可不会这么容易买账。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以后小心点。”
澜汐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已经隐没的契约印记，轻声道：“谢谢提醒。”
浮舍耸了耸肩，站直身体：“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这副样子，怕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澜汐本想拒绝，但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感让她不得不承认，浮舍的提议很实际。她的伤势确实不轻，再加上刚才吸收晶石能量时的消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两人沉默地走在归离集的石板路上。与来时不同，浮舍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澜汐能够跟上。路过泉池时，她注意到那些妇人已经将净化过的清水全部取走，池边还多了几个正在清理泥沙的工匠。看到她经过，工匠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
“看来你已经收获了一批拥戴。”浮舍调侃道，“要知道，在归离集，能让这些普通人真心敬重的，除了帝君和归终大人，可不多。”
澜汐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浮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正是这种‘力所能及’，才最难得。”
回到暂住的石室，澜汐几乎是一沾到石台就陷入了昏睡。那枚水蓝晶石被她紧紧攥在胸前，在睡梦中持续释放着温和的水元素力，滋养着她残破的神格。
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水面上，脚下是倒映着星空的平静水面，头顶则是同样浩瀚的星空，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的镜面。远处，一座巍峨的金色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峰脚下，无数微小如蚁的人影正在劳作、生活、欢笑……
水面泛起涟漪，山峰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波动。她低头，看到自己的倒影——不再是那个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而是一个周身流转着柔和水光、头戴水色冠冕的庄严身影。
水泽之主。
净水之心的裂痕在倒影中清晰可见，但不再狰狞可怖，反而如同某种神秘的纹路，散发着奇异的美感。
“澜汐……”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如同山峦的回响。她抬头望去，只见那座金色山峰之巅，隐约伫立着一道玄金色的身影。他背对着她，俯瞰着山脚下芸芸众生，身姿挺拔如枪，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水面突然剧烈震荡！蔚蓝的镜面破碎！无数漆黑的影子从裂缝中涌出，化作狰狞的魔神之形，咆哮着向她扑来！
澜汐猛地惊醒！
石室内一片昏暗，只有那枚水蓝晶石散发着微弱的蓝光。窗外，归离集已经陷入了沉睡，只有远处哨塔上的火把还在风中摇曳，如同守夜人的眼睛。
她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梦境的余韵仍在脑海中回荡，尤其是那座金色山峰和峰顶的身影……
摩拉克斯。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晶石，又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归离集，力量的形式，不止一种。”
……
接下来的三天，澜汐几乎足不出户，全心吸收水蓝晶石的能量，修复神格裂痕。晶石中蕴含的水元素力比她预想的还要纯净和充沛，仅仅三天时间，“净水之心”的裂痕就已经愈合了接近一成！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遥遥无期，但至少不再有随时崩溃的危险，力量也恢复了些许。
第四天清晨，她带着连夜绘制的水源改造方案，再次来到了摩拉克斯的石室。
这一次，石室内不止摩拉克斯一人。归终坐在石案一侧，正捧着一杯热茶，烟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浮舍懒洋洋地靠在墙边，傩面难得地摘了下来，露出一张英俊却带着几道疤痕的面容；而最让澜汐呼吸一滞的是——若陀龙王竟然也在！他化作了人形，一个魁梧如山、面容刚毅的金棕色长发男子，正双臂环抱站在摩拉克斯身后，金棕色的竖瞳在她进门瞬间就锁定了她，眼神依旧不善，但至少没有再次发难。
显然，这是一次核心成员的集会。
澜汐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她走到石案前，向摩拉克斯行礼，然后将精心绘制的卷轴双手奉上。
“帝君，这是水源改造方案。”
摩拉克斯接过卷轴，在石案上展开。归终好奇地凑过来，浮舍也直起身子，投来探究的目光。若陀虽然依旧冷着脸，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往卷轴上瞟。
澜汐的方案详尽而务实。
每一阶段都标注了具体的时间节点、所需资源和人力安排，甚至考虑到了战时可能遭受的污染和破坏，设计了应急方案。
摩拉克斯的目光在卷轴上缓缓移动，鎏金色的眼眸中看不出喜怒。归终则时不时发出轻微的赞叹声，烟紫色的眼眸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有趣。”归终轻声道，指尖点了点人工湖的设计图，“这个引水渠的布局……你是想利用地势，让水流自然形成防御屏障？”
澜汐点了点头：“是的。一旦建成，平时可作为水源，战时则能通过水元素引导形成护城河，阻挡普通魔物的进攻。”
“哼，花里胡哨。”若陀龙王冷哼一声，“真正的敌人，岂是一道水沟能挡住的？”
“但至少能挡住杂兵，让战士们集中精力对付真正的威胁。”浮舍出人意料地开口帮腔，紫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而且，有了稳定的水源，归离集就能容纳更多人口，种植更多粮食……战争，可不只是正面厮杀。”
若陀被噎了一下，金棕色的竖瞳瞪了浮舍一眼，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摩拉克斯终于看完了整个方案。他抬起头，鎏金色的眼眸直视澜汐：“可行。”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澜汐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可。
“浮舍。”摩拉克斯转向夜叉之王，“调一队工匠，配合澜汐实施第一阶段。”
“是，帝君。”浮舍干脆利落地应下，冲澜汐眨了眨眼。
“若陀。”摩拉克斯又看向身后的龙王，“三日后，随澜汐前往上游地脉节点。”
若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他没有违抗摩拉克斯的命令，只是硬邦邦地应了一声：“……是。”
澜汐悄悄咽了口唾沫。要和若陀单独行动？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归终。”摩拉克斯最后看向尘神，“人工湖的选址，由你协助勘定。”
归终优雅地颔首：“乐意之至。”
就这样，在摩拉克斯的统筹下，归离集的水源改造计划正式启动。澜汐第一次，真正以“水之魔神”的身份，融入了这个团体的运作体系。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澜汐正要告退，摩拉克斯却叫住了她：
“澜汐。”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
摩拉克斯从石案下方取出一个长条形的石匣，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澜汐疑惑地接过石匣，轻轻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柄通体莹蓝、如同水晶雕琢而成的短杖！短杖顶端镶嵌着一枚与她手中水蓝晶石同源的宝石，杖身则刻满了细密的水纹符文，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水元素气息！
“这是……？”她惊讶地抬头。
“法器。”摩拉克斯的声音依旧平静，“能增幅你的水元素力，减轻神格负担。”
澜汐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短杖。这绝非临时赶制的物品，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锻造的专属法器！尤其是顶端的宝石，与她手中的晶石同源，却能完美契合她的神力波动！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她忍不住问道。
摩拉克斯看了她一眼，鎏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契约成立之时。”
说完，他转身走向墙边的舆图，背影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却在此刻，莫名让澜汐感到了一丝温度。
她握紧短杖，感受着那与她神力完美共鸣的波动，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或许，在这座名为“归离集”的山峰之下，她真的能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水域。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