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沼的瘴气裹着腐叶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
石磊趴在半腐的淤泥里,喉间涌上铁锈味——他记得自己是抱着阿蛮的尸体坠入噬灵井的,可此刻怀里空荡荡的,只有掌心那道蝴蝶印记烫得惊人,像是有团活火在皮肉里烧。
“阿蛮……”他撑起身子,掌心在泥里胡乱摸索,摸到的却是块冰凉的硬物。借着瘴气中微弱的磷光一看,是半块破碎的青铜片,上面刻着与噬灵井石碑上相同的扭曲符号,边缘还沾着暗红的血——是阿蛮的血。
心脏猛地一缩,像被蛊虫啃咬。他想起阿蛮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左脸上的疤痕在青光中像条凝固的血蜈蚣,肩膀上渗出的黑雾正顺着她的脖颈往心脏爬。那是青线蛊的尸毒,母亲的《蛊经》残页上写过:“青线入体,三刻噬魂,七刻化尸,唯噬灵藤可解。”
可噬灵藤长在毒沼最深处,那里的瘴气浓得能拧出黑水,连最凶悍的猎蛊人都不敢靠近。
“必须找到噬灵藤。”石磊攥紧青铜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低头看向水洼里的倒影,瞳孔深处浮着蝶翼状的黑纹,稍一凝神,掌心便漾出淡黑色的光,凝成只巴掌大的蝴蝶虚影。虚影振翅时,周围的瘴气竟像活物般退开半尺,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淤泥,淤泥里还嵌着些白骨,指骨上套着褪色的银环——是去年被选作蛊奴的二柱子,他娘给他打的银环,石磊认得。
“这印记……”石磊试着抬了抬手指,蝴蝶虚影竟随着他的动作转向,翅膀上的纹路在磷光下流转,像极了母亲藏在《蛊经》里的那张蝶形符箓。他忽然想起坠入井中时,那道自称“刹那”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赐汝破命之翼,噬万物,化己用……”
难道这虚影能吞噬其他蛊虫的能力?
他的目光落在泥地里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身上。那蛇正蜷在白骨旁,吞吐着分叉的信子,鳞片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是“碧鳞蛇”,毒沼里常见的低阶蛊虫,毒液能腐蚀皮肉,却对骨骼无效,常被用来清理蛊房的残尸。
蝴蝶虚影似乎被蛇毒吸引,突然振翅飞扑过去。碧鳞蛇察觉到危险,猛地抬头喷出一口绿雾,却被虚影散发出的黑光罩住,绿雾瞬间消散,蛇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只剩一张透明的蛇蜕落在泥里。
虚影飞回石磊掌心时,翅膀上多了道碧绿色的纹路。他脑中猛地涌入一段清晰的信息:“碧鳞蛇蛊,以蛇蜕裹精血,阴干七日,可喷绿雾蚀皮肉,忌铁器。”
“真的可以……”石磊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母亲说过,蛊师最高明的手法不是养蛊,是“化蛊”——将万物之灵炼入己身,与蛊共生,而非奴役。可这种手法早已失传,据说最后一个会“化蛊”的蛊师,被五域的正道修士联手镇压在噬灵井底,成了守井的“活祭”。
难道这蝴蝶印记,就是“化蛊”之术的关键?
他正想得入神,身后突然传来“簌簌”的声响。转头一看,只见十几根碗口粗的黑藤正从瘴气里钻出来,藤叶间挂着些破烂的衣物,其中一件粗布褂子上缝着块补丁——是石虎的!他昨天抢铁背甲时穿的就是这件,石磊绝不会认错。
藤条的根部开着朵血红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像是用凝固的血捏成的,花蕊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汁液,在泥地里积成个小小的血洼。
“噬灵藤!”石磊又惊又喜,刚要迈步,那挂着石虎褂子的藤条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褂子底下的腐肉里,突然伸出只泛着青黑色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紧接着,一颗肿胀的头颅从藤叶里探出来——是石虎!他的半边脸已经被藤条绞烂,露出里面的牙齿,眼窝里爬满了白色的蛆虫,正是药庐里见过的人面蛆。
“石……磊……”石虎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腐烂的手指抓向石磊的脚踝,“把……鳞片……交出来……”
石磊猛地后退,踩在块松动的白骨上,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里。石虎的尸体已经被噬灵藤的根须缠住,根须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在他的胸腔里结成个血红色的茧,茧上的纹路与蝴蝶印记隐隐呼应。
“血尸蛊……”石磊瞬间明白。墨先生埋在后山的那些陶罐,根本不是用来养人面蛆的,是用来培育这种“藤尸共生”的血尸蛊!噬灵藤的根须钻进尸体,吸收精血长成蛊花,而尸体则成了守护蛊花的傀儡。
石虎的尸体拖着藤条扑过来,腐烂的手掌拍在石磊脚边的泥地里,溅起的黑泥落在他的裤腿上,瞬间烧出几个小洞——藤条上沾着的汁液有剧毒。
石磊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的蝴蝶虚影突然振翅,翅膀上的碧绿色纹路亮起,竟喷出一口淡淡的绿雾,与石虎身上的毒液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
“有用!”他心中一喜,刚要催动虚影再喷绿雾,却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搅动。蝴蝶虚影也变得有些透明,翅膀上的纹路忽明忽暗——显然,动用这种力量是有代价的。
石虎的尸体趁机扑到近前,腐烂的手指几乎要碰到他的咽喉。石磊急中生智,抓起身边一块尖锐的白骨,狠狠刺向石虎眼窝里的人面蛆。那些蛆虫感受到威胁,突然从眼窝里涌出来,在石虎的脸上爬成一团,像是在尖叫。
“就是现在!”石磊忍着头痛,催动蝴蝶虚影飞向噬灵藤的血花。虚影钻进花蕊的瞬间,整株藤条突然剧烈颤抖起来,血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石虎的尸体也像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泥里,很快被瘴气吞噬。
蝴蝶虚影从枯萎的花萼里钻出来时,翅膀上多了道血红色的纹路。石磊脑中再次涌入信息:“噬灵藤蛊,以花汁调净灵血,可解百种尸毒,然性烈,需以隐息草中和……”
隐息草!阿蛮塞给他的油纸包里还有半块,此刻正硌在他的胸口,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颤抖着摘下枯萎的花萼,里面果然还残留着几滴粘稠的汁液,红得像凝固的血。他小心翼翼地将汁液滴进随身携带的陶罐里,刚盖好盖子,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嚓”的声响——是骨头被踩碎的脆响。
转头一看,只见三个穿着黑布斗篷的人站在瘴气里,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们手里握着的骨杖,杖头雕刻着蛇头,蛇眼是两颗血红色的宝石,正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净灵血的传人。”中间的黑衣人开口,声音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木头,“跟我们走一趟吧。”
石磊的心沉了下去。他认得那种骨杖——母亲的《蛊经》残页上画过,是“五毒教”的法器,据说这个教派的人能用活人炼蛊,手段比墨先生还要残忍。
“你们是谁?”他握紧陶罐,悄悄将手摸向怀里的隐息草。
“等你到了地方,自然会知道。”左边的黑衣人突然抬起骨杖,杖头的蛇眼红光一闪,石磊周围的瘴气突然变得浓稠起来,像一堵墙将他困住。
蝴蝶虚影在掌心不安地振翅,翅膀上的纹路忽明忽暗,显然也感受到了危险。石磊知道,硬拼肯定不是对手,只能智取。他假装害怕,慢慢后退,脚下却悄悄将隐息草的碎屑撒在泥里——隐息草不仅能隐藏气息,还能让蛊虫暂时失去方向感。
果然,那三个黑衣人追过来时,脚步明显慢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石磊趁机转身,钻进瘴气最浓的地方。他能听见身后骨杖拖地的声音,还有黑衣人愤怒的吼声,但很快就被越来越浓的瘴气吞没。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动静,石磊才瘫坐在泥里,大口喘着气。掌心的蝴蝶印记已经恢复了淡黑色,只是摸上去还有些发烫。他打开陶罐,看着里面的噬灵藤汁液,又摸了摸胸口的隐息草,心中五味杂陈——阿蛮用生命换来的线索,终于派上了用场。
可五毒教的人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他们怎么知道“净灵血”?还有母亲留下的《蛊经》,上面记载的东西似乎越来越不简单,那些关于“化蛊”“净灵血”“五毒教”的记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慢慢将他罩住。
“阿蛮,等着我。”石磊将陶罐紧紧抱在怀里,目光投向毒沼更深处。那里的瘴气已经浓得像墨,隐约能看见一些发光的植物,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眨动。老人们说,毒沼尽头是“迷雾林”,林外就是其他寨子的地盘,甚至有通往“五域”的商道。
他知道,黑岩寨已经不能回去了。墨先生虽然死了,但五毒教的人还在找他,噬灵井底下的秘密也没解开,轮回尊者的阴影更是像瘴气一样,无处不在。
“我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容器。”石磊站起身,掌心的蝴蝶印记轻轻振翅,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我要知道真相,关于母亲,关于净灵血,关于这个吃人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将隐息草的碎屑撒在身上,再次钻进瘴气里。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犹豫,因为他知道,前方不仅有救阿蛮的希望,还有他必须面对的命运。
而在他身后,那三个黑衣人站在瘴气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中间的黑衣人突然抬起骨杖,蛇眼红光闪烁:“他往迷雾林去了,通知长老,准备‘请’他回来。”
“可是,净灵血的力量比预想的要强……”左边的黑衣人有些犹豫。
“越强越好。”中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尊者的祭坛就差最后一块‘钥匙’了,这孩子,正好合适。”
瘴气再次合拢,掩盖了他们的身影,只留下骨杖敲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毒沼里回荡,像是催命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