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血虫祭

黑岩寨的夜，是被蛊虫啃出来的。

腐叶在吊脚楼下堆了半人高，潮气混着虫鸣往骨缝里钻。石磊蜷缩在柴草堆最深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正顺着竹楼的缝隙往下渗，滴在他头顶的草叶上，像极了三年前母亲断气时，落在他脸上的那串血珠。

“石老三家的，滚出来！”

粗粝的吼声撞开木门，火把的光刺得石磊眯起眼。石虎拎着个竹笼站在门口，笼里的铁背甲正用颚齿疯狂啃咬竹篾，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他攒了半年腐叶，从毒沼边缘的石缝里诱捕到的第一只蛊虫。铁背甲的甲壳泛着青黑色，尾针带着淡金色的环纹，是寨里少见的“铁甲种”，本该能换半袋糙米，够他撑过这个秋收。

“虎哥，这虫……”石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瘴气呛住。他刚要爬起来，胸口就挨了一记闷踹，整个人被踢翻在柴草堆里，铁背甲啃咬竹篾的声响突然变急，像是在替他哀嚎。

“现在是我的了。”石虎蹲下来，用靴底碾着石磊的手背，“寨主说了，今年血虫祭，每家必须献一只活蛊。你爹死得早，你娘的‘泣血蛾’去年就被收走了，这铁背甲刚好顶上。”

手背的骨头咯吱作响，石磊却死死盯着那只竹笼。铁背甲的尾针正一次次撞向笼壁，青黑色的甲壳上沾着他的血——昨天诱捕时被它蛰了手指，现在还肿着。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样子，她躺在草席上，喉咙里堵着血沫，枕边的泣血蛾翅膀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那是被寨主的小妾榨干了灵力的缘故。寨里人都说，泣血蛾能炼“驻颜蛊”，最后成了小妾鬓边那只金粉闪烁的飞蛾，扇动翅膀时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放开他！”

火把的光突然被劈开一道缝隙。阿蛮举着砍刀站在门口，粗布裙摆沾着泥点，左脸上那道疤痕在火光里像条扭动的蜈蚣——那是去年试蛊时，被寨主的“毒烟蛾”燎到留下的。她是寨里唯一敢跟石虎叫板的姑娘，因为她哥阿山是寨主的亲卫，手里管着十只“哨蛊”。

石虎悻悻地挪开脚，啐了口带血的唾沫：“阿蛮妹子，这是寨规……”

“寨规没说能抢人家的虫。”阿蛮把石磊拽起来，从腰间解下个陶罐扔给石虎，“我这有只‘腐骨蜈蚣’，够顶他家的份额了。”

陶罐开封的瞬间，一股酸臭扑面而来，像烂掉的猪内脏混着铁锈味。石虎的眼睛亮了——腐骨蜈蚣虽不入流，但毒性烈，用来炼“破甲蛊”再好不过。他掂了掂陶罐，又狠狠剜了石磊一眼：“算你小子运气好。”转身时，竹笼里的铁背甲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针竟穿透竹篾，在他手背上蛰了个血洞。

“妈的！”石虎疼得把竹笼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要去踩。石磊扑过去抱住他的腿，被他反手一肘子撞在胸口，闷得差点背过气去。

“别踩！”阿蛮用砍刀挡住石虎的脚，“活蛊献祭才有用，踩死了算你的？”

石虎这才悻悻作罢，捂着流血的手背骂骂咧咧地走了。柴草堆里，铁背甲蜷在笼角，尾针蔫蔫地垂着，青黑色的甲壳上沾了不少柴草屑。石磊把竹笼搂在怀里，指尖摸到笼壁内侧的抓痕，突然鼻子一酸——这只虫跟了他半年，每次他往石缝里塞腐叶，它都会用尾针轻轻碰他的手指，像是在回应。

“谢……谢谢蛮姐。”他的声音还在发颤，胸口被肘击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谢我没用。”阿蛮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星子溅在她的裤脚上，她浑然不觉，“血虫祭只是开始。过了秋分，寨主就要选新的蛊奴了。你没爹没娘，又没像样的蛊虫，十有八九要被选上。”

蛊奴。这两个字像毒沼里的蚂蟥，钻进石磊的耳朵里。他见过蛊奴的样子——去年被选上的是邻村的二柱子，送去寨主的“蛊房”三个月，再出来时浑身长满了肉瘤，每个肉瘤里都裹着蠕动的蛊虫。后来在一个雨夜，二柱子跳进了噬灵井，第二天井边浮着一层被啃碎的骨头渣。

“蛮姐，你说……井底下真的有魔蛊吗？”石磊往柴草堆里缩了缩，膝盖碰到了裤腿里的硬物——那是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半块灰黑色的鳞片，是他昨天在毒沼边缘的烂泥里捡到的。鳞片巴掌大，边缘像被啃过似的参差不齐，摸上去冰凉刺骨，夜里会透出淡淡的青光，凑近了能听见细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困在里面。

阿蛮的眼神暗了暗，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光把她脸上的疤痕映得更清晰，那疤痕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被斩断的蜈蚣。“谁知道呢？老人们说，噬灵井是上古传下来的，井底压着吃人的魔蛊，每年秋分都要喂活蛊和人血，不然整座寨子都会被蛊毒吞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我哥偷偷告诉我，那些献进去的蛊虫，最后都进了寨主和几个管事的腰包。去年你娘的泣血蛾，根本不是献给魔蛊的，是被寨主拿去跟山外的蛊师换了‘养颜蛊’，现在那蛊虫就在他小妾的发髻里，每天吸她的精血，才能保持那身细皮嫩肉。”

石磊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磊儿，别信寨里的规矩，那都是吃人的幌子……”当时他不懂，现在才明白，所谓的“献祭”，不过是强者掠夺弱者的借口。

“我哥还说，今年的血虫祭不一样。”阿蛮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被灶膛里的噼啪声盖过，“寨主从山外请了个‘墨先生’，说是个厉害的蛊师，要在井边搞什么‘开坛仪式’。昨天我哥去给蛊房送草药，看见那墨先生在后山埋了十几个陶罐，里面装的……装的像是小孩的胳膊腿。”

石磊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想起昨天去毒沼时，远远看见后山的树林里飘着白色的幡旗，幡旗上画着扭曲的符号，跟噬灵井边石碑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当时他以为是祭祀用的，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墨先生……很厉害吗？”

“听说能炼‘血尸蛊’。”阿蛮的声音发颤，“我哥说，那蛊虫能把死人炼成傀儡，刀砍不烂，火烧不死，眼睛是红色的，专吃活人的心脏。”她突然抓住石磊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石磊，你听我的，趁今晚血虫祭还没开始，赶紧往毒沼那边跑。毒沼深处有片迷雾林，穿过林子就是其他寨子的地盘，比留在黑岩寨强。”

石磊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摸了摸裤腿里的油纸包，那半块鳞片在里面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似的。昨天他把流血的手指按在鳞片上时，鳞片突然发出刺眼的青光，他脑子里闪过一段模糊的画面：漆黑的井底，无数蛊虫缠绕成一根柱子，柱子顶端坐着个看不清脸的人影，那人影正对着他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蝴蝶。

“蛮姐，你说……蛊祖秘境真的存在吗？”石磊想起老人们的另一个传说——噬灵井底下连通着上古蛊仙留下的秘境，里面藏着能让人一步登天的仙蛊，谁能拿到，就能成为像“尊者”那样的存在，挥手间就能移山填海。

阿蛮嗤笑一声，笑容里带着苦涩：“那都是骗小孩的。要是真有秘境，寨主早就自己下去了，还轮得到我们？”她站起身，把砍刀别回腰上，“我得回去了，我哥让我盯着点寨门，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蛊房。你自己小心，要是真被选成蛊奴，就往毒沼跑，那里的瘴气能挡普通的蛊虫。”

阿蛮走后，柴房里只剩下灶膛里的火光和铁背甲啃咬竹篾的声响。石磊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半块鳞片，油纸包一打开，淡淡的青光就透了出来，“嗡嗡”声比刚才更清晰了，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翅膀在同时振动。

他把鳞片凑到鼻尖，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腐叶堆里开出的花，又带着点淡淡的血腥。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本破旧的《蛊经》残页，上面画着一种叫“刹那蝶”的蛊虫，说它能“逆命改势，穿梭因果”，但配图模糊不清，只隐约看得出是只黑色的蝴蝶，翅膀上布满了星辰般的纹路。

“难道……”石磊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用指甲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挤出一滴血珠，滴在鳞片上。

血珠刚碰到鳞片，就被瞬间吸收了。鳞片上的青光猛地暴涨，刺得他睁不开眼。那“嗡嗡”声变成了清晰的振翅声，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蝴蝶在耳边扇动翅膀。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段冰冷的声音，不是人声，也不是虫鸣，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

“……困于鳞中三千年，终遇解契者……”

“……吾名刹那，赐汝……破命之翼……”

石磊感觉手心的鳞片像是活了过来，顺着他的指尖往皮肉里钻。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他的骨头，又像是有无数只蛊虫在啃噬他的经脉。他疼得蜷缩在柴草堆里，浑身抽搐，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振翅声却越来越响，仿佛整个黑岩寨的虫鸣都聚集到了他的脑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手心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石磊颤抖着抬起手，只见掌心多了一个淡黑色的印记，像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纹路跟那鳞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他试着握紧拳头，印记微微发烫，耳边的振翅声也随之变强，柴草堆里的铁背甲突然剧烈地撞向竹笼，像是在恐惧什么。

“这是……”石磊还没反应过来，柴房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那是血虫祭开始的信号。往年的铜锣声都是慢悠悠的，三长两短，今年却敲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命。

紧接着，是寨子里的骚动声，夹杂着哭喊和尖叫。石磊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火把组成的长龙正往寨中心的噬灵井移动，寨主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后面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高男人，那男人面色苍白，手里把玩着一根银线，银线末端拴着只指甲盖大的青色小虫，正绕着他的手腕打转。

“那就是墨先生？”石磊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石虎的声音在柴房外响起，带着酒气和戾气：“石老三家的，寨主让所有没献蛊的都去井边集合，你小子别想躲！”

石磊赶紧把鳞片塞进柴草堆深处，用几根枯草盖住。他握紧拳头，掌心的蝴蝶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紧张。他不知道这印记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自称“刹那”的东西会不会害他，但他知道，不能被石虎抓到噬灵井边——那里是蛊奴的终点，是像他母亲和二柱子一样，被悄无声息吞噬的地方。

柴房门被一脚踹开，石虎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狞笑：“跟我走！要是敢耍花样，老子现在就把你扔井里喂蛊！”

石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他的目光越过石虎的肩膀，望向寨中心那口黑沉沉的古井，井边的火把映照出井口石碑上的扭曲符号，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着。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石虎往噬灵井走去。手心的蝴蝶印记越来越烫，耳边的振翅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告诉他：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在这个被蛊虫和鲜血统治的黑岩寨，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想要活下去，就得比谁更狠，比谁更懂得——如何利用规则，打破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