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烬海(诗成笑傲)
本书标签: 现代  家仇国恨  民国 

归尘(1)

烬海(诗成笑傲)

齐齐哈尔的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在寒风中狂舞,将整座城市涂抹成单调的白色。沈知白站在日军“满洲第731部队附属疗养所”外的树林里,望远镜的镜片上很快就积了一层薄冰。他擦了擦镜片,继续观察。

疗养所是一栋三层高的砖楼,围墙上拉着铁丝网,四角有岗亭,探照灯的光束在雪夜中交叉扫过。根据林仲平笔记中的记载,这里关押着至少四十名731部队活体实验的幸存者,他们被当做长期观察对象,定期注射各种药物,记录身体反应。

“守卫每两小时换一次岗。”顾怜笙蹲在他身边,低声说,“东侧围墙有个排水口,铁丝网锈蚀了,可以剪开。但进去后怎么找人?”

沈知白从怀里取出疗养所的平面图——是格里戈里通过苏联情报网搞到的,虽然不完整,但标出了主要建筑和岗哨位置。

“主楼地下室是牢房区。但根据笔记,这些幸存者被分散关押,有些在楼上‘病房’,实际上是观察室。”他指着图纸,“我们需要分头行动。你从排水口进去,去主楼。我去找配电室,切断电源,制造混乱。”

“但断电会触发警报。”

“所以要快。断电后,你有十五分钟时间找到幸存者,带他们到后门。我会在那里接应。”沈知白从背包里取出两个小瓶,里面是研磨成粉末的“冰魄”,“这个兑水给他们服下,每人一小勺。如果真有效,半小时内应该能看到反应。”

顾怜笙接过瓶子,手指微微发抖:“如果他们...如果‘冰魄’没用呢?”

“那就带他们出来,另想办法。”沈知白握住她的手,“记住,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我们在约定的地点会合。”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恐惧。这条路走到现在,已经没有回头可言。

午夜十二点,换岗时间。趁着守卫交接的间隙,顾怜笙猫着腰穿过树林,来到围墙东侧。排水口果然如情报所说,铁丝网锈蚀严重,她用液压钳轻松剪开一个口子,钻了进去。

院内积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她贴着墙根移动,避开探照灯的光束。主楼的大门紧闭,但侧面有一扇小门,锁已经坏了,只是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消毒水和腐臭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走廊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两侧是铁门,门上有观察窗。她凑近一扇门往里看——房间里只有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单,一动不动。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床上是个中年男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睁着,但空洞无神,像两个黑窟窿。他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床头挂着记录牌:“受试者047号,炭疽杆菌暴露,观察期第218天。”

顾怜笙的心揪紧了。她拿出“冰魄”粉末,兑了点水,小心地喂给男人。粉末入口即化,男人的喉结动了动,但没有其他反应。

她等了五分钟,依然没有变化。也许剂量不够?她犹豫着要不要再喂一点,但想起沈知白的嘱咐——每人只能一小勺,“冰魄”药性极烈,过量可能致命。

走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和日语对话。顾怜笙立刻躲到床下,屏住呼吸。

两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走进房间,拿着手电筒和记录板。

“047号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稳定,但脑电波显示深度抑制状态。已经持续三个月了。”

“注射新开发的神经激活剂呢?”

“试过了,没反应。长官说,如果下周还没有改善,就准备解剖了。大脑的病理变化可能更有研究价值。”

解剖...顾怜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这些人,这些医生,把人当做什么?实验动物?标本?

两人检查完记录,离开了房间。顾怜笙从床下爬出来,看着床上那个被称为“047号”的男人。他还活着,但生不如死。而那些人,已经在计划解剖他。

她咬咬牙,决定带他走。但怎么带?这个男人自己走不了路,而她一个人搬不动。

就在这时,男人突然睁大了眼睛。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眼神,而是有了焦点,有了生命。他看着顾怜笙,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水...”

“冰魄”起效了!

顾怜笙急忙又喂了他一点水。男人的眼睛越来越亮,手开始颤抖,试图抬起来。

“别动,省点力气。”她低声说,“我来救你出去。”

男人看着她,眼中涌出泪水:“谢谢...谢谢...”

但时间不多了。顾怜笙环顾房间,看见墙角有辆运送药品的小推车。她扶起男人——轻得可怕,像一捆柴——把他放在推车上,用白布盖好。

推着小车走出房间时,走廊的灯突然全部熄灭了。是沈知白切断了电源。

黑暗中传来日语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顾怜笙推着小车快速移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向后门方向去。一路上,她经过其他房间,听见里面传来呻吟声、咳嗽声、拍门声——断电让一些幸存者恢复了部分意识。

她犹豫了。只救一个人?可这里有几十个人,她一个人怎么救?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传来枪声。是沈知白接应的信号,但也是危险的信号——他被发现了。

顾怜笙咬紧牙关,推着小车冲向枪声的方向。经过一扇开着的门时,她看见房间里有个年轻女人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女人看见了顾怜笙,突然开口:“带我走...求你...”

顾怜笙停下脚步。她看看车上的男人,看看房间里的女人,又看看后门的方向——枪声越来越密集。

她做出了决定。

“能走吗?”她问女人。

女人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顾怜笙一手推车,一手扶着女人,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走廊。后门就在前方,门已经打开,沈知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冲锋枪,朝追兵射击。

“快!”他喊道。

顾怜笙把两人推出门外,自己也跳了出去。沈知白扔出一颗手榴弹——是格里戈里给的,苏制F1破片手榴弹。爆炸声震耳欲聋,烟尘弥漫,暂时阻挡了追兵。

“就两个?”沈知白问。

“其他人...我救不了...”顾怜笙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救了两个,就够了。”沈知白把冲锋枪递给她,“带他们去河边,船在那里。我断后。”

“可是...”

“没有可是!走!”

顾怜笙一咬牙,推着小车,扶着女人,朝河边跑去。沈知白守在门口,又打倒了两个追出来的日本兵。但更多的脚步声正在接近,还有狼狗的吠叫声。

他看了一眼疗养所的主楼。那些窗户后面,还有几十双眼睛,也许正看着这一切,也许在期待获救。但他救不了所有人,就像父亲救不了沈家满门,就像米勒救不了自己。

这就是现实,残酷而无奈。

打光最后一个弹鼓后,沈知白转身就跑。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他扑倒在地,翻滚,起身,继续跑。雪很深,每一步都很艰难。

河边,一艘破旧的小渔船已经启动引擎。顾怜笙把两人扶上船,看见沈知白跑来,大喊:“快!”

沈知白跳上船,渔船立刻离岸。岸上,日本兵追到河边,朝船开枪,但距离太远,子弹都打在冰面上。

渔船驶入夜色,将疗养所的灯光和枪声抛在身后。船上,获救的男人已经能坐起来,女人则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发抖。

“谢谢你...救了我们...”男人用生硬的汉语说,“我叫王铁柱,哈尔滨人...三年前被日本人抓走的...”

“我叫小梅...”女人抬起头,脸上有泪痕,“我丈夫...我孩子...都被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失声痛哭。顾怜笙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知白检查了船上的物资——食物和水不多,但够撑到哈尔滨。格里戈里安排的下一个安全屋在松花江边的一个渔村里。

“我们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他对两人说,“那里有人会照顾你们,帮你们联系家人。”

王铁柱摇摇头:“我没有家人了...都被日本人杀了。小梅也是...我们这样的人,哈尔滨还有很多,齐齐哈尔,牡丹江,到处都是...你们救不完的。”

这话像一块冰,砸在沈知白心上。是的,救不完。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在这个巨大的罪恶面前,多么渺小。

但他想起了父亲的话:“医者不能救所有人,但不能因此不救一人。”

救一个,是一个。

船在松花江上行驶了半夜,黎明时分抵达渔村。安全屋是个普通的渔民家,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看见他们,只是点点头,让进屋。

在渔村休整了一天,沈知白和顾怜笙准备继续前往哈尔滨。王铁柱和小梅决定留下来——他们身体太虚弱,经不起长途奔波了。

“这个,给你们。”临别时,王铁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颗纽扣,“这是我在牢房里收集的...每个死去的难友,我都会取他们衣服上的一颗纽扣,想着有一天,如果有人来调查,这就是证据...”

布包里有二十三颗纽扣,有的普通,有的特别,有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我会好好保管。”沈知白郑重地接过布包。

“还有这个...”小梅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这是我从一个日本医生那里偷听到的...哈尔滨有个秘密监狱,关着很多‘特殊犯人’。他们说是‘有研究价值的人’...也许,你们的亲人也在那里...”

沈知白看着地图,心脏剧烈跳动。特殊犯人...有研究价值...母亲?

“监狱在哪里?”

“道里区,一座废弃的教堂下面。”小梅说,“但守卫很严,听说还有地雷和陷阱...”

“谢谢你。”沈知白收好地图,“这个信息很重要。”

离开渔村时,天又下起了雪。老汉用马车送他们到最近的火车站。路上,老汉忽然开口,说的是一口东北土话:

“你们要去哈尔滨救人?”

“是的。”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我儿子三年前也被日本人抓走了,再也没回来。我儿媳妇疯了,跳了松花江。现在家里就剩我一个老头子。”他顿了顿,“所以,如果你们真能救出一些人...哪怕只有几个...替我儿子,替那些回不来的人,好好活着。”

沈知白看着老汉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悲伤。

“我们会的。”

火车在傍晚抵达哈尔滨。这座北国冰城在雪中显得格外静谧,但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街上到处都是日本兵和宪兵队的岗哨,中国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按照小梅给的地图,那座废弃的教堂在道里区的一条偏僻街道上。两人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准备第二天去探查。

夜里,沈知白睡不着,站在窗前看着哈尔滨的夜景。远处,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里藏着林仲平留下的证据,也是他们此行的另一个目标。

“想什么?”顾怜笙走到他身边。

“想我母亲。”沈知白轻声说,“如果她真的在那个秘密监狱里,这十五年,她是怎么过的?那些实验,那些药物...”

“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你母亲。”顾怜笙握住他的手,“而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是带她回家。”

沈知白点头,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一切太顺利了——从贝加尔湖到齐齐哈尔,再到哈尔滨。山本知道他们的行踪,为什么没有全力阻拦?为什么让他们这么轻易地接近目标?

除非...这是个陷阱。

“明天我们去教堂,先取证据。”他说,“监狱的事,等拿到证据再说。”

“但小梅说监狱守卫很严,如果我们不尽快...”

“正因为它守卫严,才更可能是陷阱。”沈知白转身看着她,“山本在等我们,等我们自投罗网。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先做他想不到的事。”

顾怜笙明白了:“你要先公开证据?但那些证据需要整理,需要翻译,需要送到能起作用的人手里...”

“所以我们先取出来,再做打算。”沈知白从怀里取出那把小小的铜钥匙,“你父亲的遗愿,不能辜负。”

第二天上午,两人扮作普通市民,来到圣索菲亚教堂。这座拜占庭风格的建筑在战争中受损,已经停止使用,周围用铁丝网围了起来,挂着“军事禁区”的牌子。

但铁丝网有个缺口,像是故意留的。沈知白更加确信这是陷阱,但他必须进去。

从缺口钻进去,教堂内部昏暗破败。彩色玻璃窗大多破碎,长椅上积满灰尘,祭坛上的十字架歪斜着,像在无声地哭泣。

按照林仲平纸条上的指示,地下室入口在祭坛后面的暗门。沈知白推开沉重的橡木门,露出向下的石阶。

地下室更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味。他数着地砖——第三排,第三块。

地砖是活动的,撬开后,下面果然有个金属箱子。箱子不大,但很沉。沈知白用钥匙打开锁,掀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文件、照片、胶卷,还有几个日记本。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开启此箱者。”

沈知白打开信,是林仲平的笔迹:

“见此信者,无论你是何人,请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箱中之物,记录着日本军国主义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活体实验、细菌战、化学武器、屠杀平民...每一页都是血,每一张照片都是泪。

我林仲平,以一介书生之躯,潜入魔窟,收集这些证据,虽九死而不悔。唯一遗憾者,不能亲见恶人伏法,不能亲见真相大白。

若你是我女儿怜笙,或沈兄后人,请记住:仇恨可以暂时放下,但真相必须永远铭记。将这些证据交给世界,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历史记住,让后人警醒。

最后,箱底有一小瓶药剂,是我从日本实验室偷出的‘雪里蟠桃’逆向制剂。日本人试图破解此方,制造增强士兵战斗力的‘超级药剂’,此乃其半成品。危险性极高,万勿使用,但可作为其罪证。

愿天佑中华,愿正义得申。林仲平绝笔。”

沈知白的手在颤抖。他把信递给顾怜笙,她读着读着,眼泪滴在信纸上。

箱底果然有个小玻璃瓶,里面是蓝色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

就在这时,地下室入口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日语喊叫:“下面的人,出来!”

沈知白迅速关上箱子,但已经晚了。手电筒的光束照下来,至少十几个日本兵冲下楼梯,枪口对准他们。

“沈知白先生,顾怜笙小姐,恭候多时了。”

山本健一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穿着和服,外面披着军大衣,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微笑。

“你们真的以为,我会让你们轻易拿到这些证据?”他走到箱子前,踢了一脚,“林仲平那个蠢货,以为藏在这里就安全了。但他不知道,这十五年来,我一直知道这个地方,只是在等...等你们来。”

沈知白护在顾怜笙身前:“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山本从怀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雪里蟠桃’的配方转让协议。你签字,把完整的配方给我。我放你们走,这些证据也可以带走。”

“如果我拒绝呢?”

山本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那你母亲,还有那个叫徐伯的老头,今天就会死。而且死得很痛苦。”他拍了拍手。

两个日本兵押着一个人从楼梯上下来——是徐伯。老人遍体鳞伤,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但腰杆依然挺直。

“少爷...”徐伯看见沈知白,艰难地说,“别管我...快走...”

“还有这个。”山本又拍了拍手。

上一章 冰魄 烬海(诗成笑傲)最新章节 下一章 归尘(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