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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变

烬海(诗成笑傲)

华懋饭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却照不透人心底的阴影。顾怜笙站在香槟塔旁,手中的酒杯映出她平静无波的容颜。月白色旗袍上的银线刺绣在灯光下流转着冷光,颈间的翡翠项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是顾世棠半小时前亲手为她戴上的,说是“山本社长特意从东京带来的礼物”。

晚宴已经开始四十分钟,沈知白没有出现。

顾怜笙抿了一口香槟,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不断扩散的寒意。她看了眼腕表:八点四十。按照计划,沈知白应该在八点半抵达,以讨论债券发行细节为由拖住顾世棠,给她争取进入书房的时间。

但此刻,顾世棠正与山本健一相谈甚欢,法国领事杜邦在一旁作陪,三人举杯共饮,仿佛多年挚友。而沈知白的座位空着,像一张咧开的嘲笑的嘴。

“顾小姐似乎心不在焉?”山本健一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矮胖的身躯裹在紧绷的礼服里,像只精心包装的礼品盒。他的中文依旧流利得可怕,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是在等周先生吗?”

顾怜笙转身,露出完美的社交微笑:“山本社长说笑了。周先生可能被公务耽搁了。”

“公务?”山本的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两条细缝,“这个时间,什么公务比顾董事长的晚宴更重要呢?”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还是说...周先生有更要紧的事,比如...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

顾怜笙的手指微微收紧,酒杯几乎要捏碎。她强迫自己保持微笑:“我不明白山本社长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山本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一杯酒,向她举杯,“为了...真相。”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顾沉舟走了进来。他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牵着一个女孩。

正是昨晚宴会上的那个穿粉色洋装的女孩。只是此刻,女孩双眼空洞,走路姿势僵硬,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血痕。

“父亲。”顾沉舟的声音响彻宴会厅,带着刻意夸大的虚弱,“抱歉来迟了。昨晚...出了点意外。”

顾世棠皱起眉头:“你的伤...”

“被老鼠咬了。”顾沉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顾怜笙脸上,“但我在现场,发现了有趣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黄铜弹壳。

“7.92毫米毛瑟步枪弹。”顾沉舟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清晰可闻,“这种子弹,通常配发给军队,或者...某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杜邦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说:“顾公子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沉舟一步一步走向顾怜笙,“昨晚袭击我的人,用的就是这种枪。而整个上海,能弄到这种枪、会用这种枪的人,不多。”他在顾怜笙面前停下,俯身,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姐姐,你觉得会是谁呢?”

顾怜笙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她强迫自己直视顾沉舟的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顾沉舟直起身,突然提高音量,“那如果我告诉你,周慕言——你那位银行家朋友——根本就不是什么银行家呢?”

宴会厅里响起窃窃私语。顾世棠的脸色沉了下来:“沉舟,注意场合。”

“父亲,有些事不能再瞒了。”顾沉舟转向众人,“我查过周慕言的背景。燕京大学的档案没错,伦敦分行的履历也没错。但是...”他故意停顿,享受众人期待的目光,“他在柏林的那两年,档案是空白的。没有课程记录,没有住宿登记,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凭空消失了两年。”

顾怜笙的手指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早知道沈知白的身份不简单,但没想到顾沉舟查得这么深。

“所以呢?”杜邦再次开口,“也许周先生那两年在游学,或者生了场病。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根本不是周慕言。”顾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高让所有人看见。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学生装,站在沈家药行门口,怀里抱着几本书。

虽然青涩,但眉眼间的轮廓,分明就是沈知白。

“这是沈砚舟的儿子,沈知白。”顾沉舟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十五年前沈家灭门,据说这孩子也死在了火里。但是...”他的目光如刀,“如果有人告诉我,这个沈知白根本没死,而是改名换姓回来了,我会相信。”

宴会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顾怜笙——这个与“周慕言”走得很近的顾家大小姐。

顾怜笙感到无数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但她没有慌乱,反而轻轻笑了:“沉舟,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就凭一张十几年前的照片,就能断定周先生是沈家后人?那按你的逻辑,”她转向山本健一,“我是不是也能说,山本社长长得像当年在上海贩卖鸦片的那位山本武藏呢?”

山本的脸色瞬间变了。顾世棠厉声喝道:“怜笙!不得无礼!”

“抱歉,父亲。”顾怜笙微微低头,再抬头时眼中已含泪光,“我只是...只是觉得沉舟这样诬陷我的朋友,实在让人心寒。周先生为顾家的债券发行尽心尽力,却要受这样的猜忌...”

她恰到好处的哽咽让部分宾客露出同情之色。顾沉舟却冷笑一声:“演得真好,姐姐。但你以为,我就这点证据吗?”他拍了拍手。

宴会厅侧门打开,两个保镖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穿着破旧的长衫,脸上满是淤青,走路一瘸一拐。看到这人的瞬间,顾怜笙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这是她在汇丰银行附近安置的线人老吴,负责传递她和沈知白之间的消息。

“认识他吗,姐姐?”顾沉舟走到老吴面前,捏起他的下巴,“这位老吴,昨天下午在贝当路附近转悠,被我的手下‘请’去喝了杯茶。你猜他说了什么?”

老吴的嘴唇哆嗦着,不敢看顾怜笙。

“他说,”顾沉舟一字一顿,“他受顾大小姐之命,监视周慕言的一举一动。还说...顾大小姐和周先生,经常深夜密会。”他转向顾怜笙,笑容残忍,“姐姐,你监视自己的‘朋友’,是为什么呢?是早就怀疑他的身份,还是...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

顾怜笙的大脑飞速运转。否认?老吴已经落在顾沉舟手里,否认只会让情况更糟。承认?那等于坐实了她与沈知白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山本健一突然开口:“顾小姐,其实我们早就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山本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缓缓展开:“这是当年林仲平被捕后的供词。他在供词中明确提到,自己将女儿托付给了...沈砚舟。”

文件被传递开来。顾怜笙看见上面盖着日本宪兵队的印章,日期是民国十六年五月初四——沈家灭门次日。供词内容触目惊心:林仲平“承认”与沈砚舟合谋私藏军用药方,拒绝与“大日本帝国”合作,并“交代”将女儿林怜笙托付给沈家,希望沈家庇护...

但最后一行字让她浑身冰凉:“然沈氏满门遭诛,其女怜笙不知所踪。据查,该女或为顾世棠收养,更名顾怜笙。”

“所以,”山本的声音如法官宣判,“顾怜笙小姐,你的真实身份是林仲平之女,沈家灭门案的关联者。而你接近周慕言——或者说沈知白——根本就是为了替父报仇,同时报复收养你多年的顾家。”

谎言。全是谎言。顾怜笙知道父亲绝不会写这样的供词,这一定是山本伪造的。但她现在百口莫辩——文件上的印章是真的,父亲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就连纸张都是民国十六年常见的款式。

顾世棠的脸色已经铁青。他走到顾怜笙面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宴会厅里回荡。顾怜笙的脸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丝。她没有哭,反而笑了,笑得凄美而绝望。

“父亲打得好。”她转回头,眼中再无温度,“但我只想问一句:这十八年,您可曾有一天,把我当成真正的女儿?”

顾世棠的手在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把她带下去。”

保镖上前抓住顾怜笙的手臂。她没有挣扎,只是在被带离前,深深看了顾沉舟一眼,又看了山本一眼。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让两个男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宴会厅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私语。走廊里,杜邦等在那里,脸色凝重。

“跟我来。”法国领事简洁地说,引着她走向员工通道。

“杜邦先生,这是...”

“别说话。”杜邦打断她,推开一扇暗门,“沈知白在等你。但他现在的处境,比你还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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