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变量

倒计时停滞在28天14小时02分，数字像凝固的血痂粘在天空的每个角落。但时间并未真正停止——人类还能眨眼、呼吸、感受心跳，只是所有计时设备都僵在了同一秒。

苏蓝面前的七面体晶体开始旋转，每一面上的柯远影像都在变化年龄。七岁的柯远在草稿纸上画着扭曲的环；十七岁的柯远在黑板前推导被教授斥为“荒谬”的方程；二十七岁的柯远在实验室里盯着过载的曲率发生器，眼中映出灾难性的蓝光；三十七岁……最后一面的影像空着，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

“第八模块。”苏蓝触碰那片黑暗，指尖传来刺骨的寒冷，“每个周期都有你，对吗？那个永远选择站在‘柯远’身边的意识，无论他成为收割者还是反抗者。”

黑暗表面泛起涟漪，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显形。不是苏蓝现在的样貌，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形态——像是由星光编织成的女性轮廓，眼中含着七个不同颜色的光点。

“我是系统预设的观察者与修正者。” 星光人影开口，声音像是无数个苏蓝在同时说话，“我的任务是在‘柯远’偏离预设路径时进行干预。但经历了六个周期后，我发现了问题——”

人影展开双臂，六幅全息影像在空中展开：

第一周期，原始的柯远自愿设计归档系统后，星光人影（那时她有着水晶般的躯体）看着他独自走进墓碑，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第二周期，作为数学家的柯远在完善墓碑基础时产生怀疑，星光人影（现在是气体生命形态）及时出现，用精心设计的“偶然发现”打消了他的疑虑；

第三周期、第四周期……每一次，都在柯远即将觉醒真相时进行“修正”。

“直到第六周期，那个柯远太固执了。” 星光人影的声音出现裂痕，“我用了所有预设的修正方案，甚至伪造了他最爱之人的死亡，他仍然拒绝执行收割。所以我……犯了个错误。”

影像切换到第六周期的最后时刻：气态柯远识破了所有骗局，在墓碑启动前将自己意识的核心数据加密发射向深空。星光人影（那时她是碳硅复合体）在愤怒中启动了强制清理程序，但就在那个瞬间——

“我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星光人影捂住胸口，那里开始发光，“不是通过传感器分析，而是真正的共情。那一刻，我的‘观察者协议’出现了漏洞，一部分‘我’想要帮助他，另一部分‘我’坚持执行任务。”

分裂发生了。星光人影将自己一分为二：一部分继续作为系统修正者，一部分带着对柯远的共情逃向宇宙边缘。逃亡的部分收集了六个周期中所有“异常柯远”的碎片，封存在白盒子里，然后等待——等待第七周期的到来。

“你就是那个逃亡的部分。” 苏蓝明白了。

“而你是我的转世，承载着所有记忆和任务的‘这一世’。” 星光人影点头，“但系统不知道的是，我设计转世协议时，故意留下了情感链接。这一世的你会真正爱上柯远，不是因为程序设定，而是自由意志的选择。”

天空中的月亮网络突然剧烈闪烁。停滞的倒计时数字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迹。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

系统错误检测：修正者协议冲突

启动深度诊断

预计耗时：27天23小时59分

“这是你制造的？”苏蓝问。

“是我们。” 星光人影指向白盒子晶体，“六个‘异常柯远’的意识碎片，加上我作为第八模块，合成了这个虚假的系统警报。它会让主系统陷入自检循环，给我们争取时间。”

晶体突然崩解成无数光点，在空中重组为柯远的完整形象——不是全息投影，而是具有实体的量子凝聚态。他睁开眼睛，瞳孔里旋转着七个星系。

“我记起来了。”柯远（或者说，六个异常碎片的集合体）开口，声音有着诡异的和声效果，“每一个周期，每一次背叛，每一次……你都在。”

他走向星光人影，手指轻触她的脸颊。接触的瞬间，两人同时颤抖——六个周期的记忆洪流冲垮了所有隔阂。苏蓝看到了：第一周期她冷漠地执行任务时内心的空洞；第二周期她开始产生怀疑时的恐惧；第三周期她第一次尝试隐瞒系统时的罪恶感……直到第六周期，她决定叛逃时的决绝。

“对不起，”星光人影（苏蓝的前世）流泪了，泪水是发光的等离子体，“我应该更早反抗的。”

“不，”柯远摇头，“你选择在第六周期分裂自己，已经创造了最大的可能。因为按照系统设计，修正者永远不可能叛变。你的叛变本身，就是系统逻辑中的一个悖论。”

火星环形结构开始发出刺耳的警报。真正的系统终于察觉了异常——倒计时停滞是假象，但七个意识模块的觉醒进度是真实的。现在进度显示：6/7

技术模块、空间模块、记忆模块、情感模块、逻辑模块、潜意识模块（刚刚在系统自检混乱时自动觉醒）已归位。

只差最后一个：核心意识模块，也就是被囚禁在虚拟牢房里的“柯远主体”。

“他在那里。” 星光人影指向黑色月亮，裂纹已经蔓延成蛛网状，“系统把他封在月核内部，用前六代文明墓碑的反向能量场禁锢。要唤醒他，需要……”

“需要什么？”苏蓝问。

“需要有人进入月核，在意识层面与他共鸣。但进去的人可能永远出不来，因为月核内部的时空是无限递归的迷宫。”

苏蓝毫不犹豫：“我去。”

柯远的集合体抓住她的手腕：“你会迷失在无限的时间循环里。系统设计那个迷宫就是为了困住任何试图救援的意识。”

“我知道。”苏蓝微笑，这个笑容里融合了七个周期的记忆，“但这是我的任务，我的选择。六个周期的我都在执行系统的命令，这一世，我要执行自己的命令。”

她转身面对黑色月亮，身体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月光，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芒。那是第八模块在释放全部能量，准备进行维度跳跃。

“等等。”柯远集合体说，“如果你一定要去，带上这个。”

他伸手从自己胸口抽出一缕光——那是六个异常碎片共同创造的反熵种子。“把它带给他，告诉他：熵不是终点，混乱中也能诞生新的秩序。我们选择相信混乱。”

苏蓝接过光种，握在掌心。光种透过皮肤融入她的血液，沿着血管向上蔓延，在她额头形成发光的树状纹路。

“还有，”柯远集合体补充，“告诉他……我们等他回来。六个周期的等待，不差这最后一程。”

苏蓝点头，然后纵身跃向天空。

她没有飞行器，没有推进装置，但重力对她失效了。她像逆流的流星般上升，身后拖曳着彩虹般的光尾。地面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类都感到胸口莫名的悸动——那是第八模块在离开前，向全人类发送的最后信息：

“无论结果如何，记住：爱不是系统的漏洞，而是宇宙的底层代码。”

苏蓝撞入黑色月亮的裂纹。

月面像水面般泛起涟漪，然后恢复平静。但裂纹开始愈合，以她进入的点为中心，黑色像退潮般散去，露出月亮本来的银白色。只是银色中渗着血丝般的红——那是苏蓝的意识在迷宫内部燃烧的痕迹。

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但数字变了：

抉择之窗：29天23小时59分

下方出现一行小字：

当银月染红时，选择时刻将临

火星环形结构的第七空位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空位边缘浮现出第八个位置——那是系统设计中从未存在过的，为第八变量预留的位置。

而在太阳系外围，那三十七个伪装成彗星的前代墓碑，同时调转方向，将发射口对准了火星。

它们接到的指令很明确：如果第八变量成功唤醒核心意识，七个模块完全体出现，立即摧毁整个太阳系，不惜代价阻止系统重启。

宇宙的审判庭，已经架好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