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谢了三轮,梓渝的咳嗽就没停过三轮。
田栩宁把熬得稠糯的雪梨羹端到藤椅旁时,看见梓渝正歪着头看玻璃罐里的鸡蛋花——花瓣边缘早沁了圈黄,像被时光啃噬过的旧糖纸。“今天风大,别坐门口了。”他伸手想扶梓渝起身,却被对方轻轻躲开,梓渝的指尖碰了碰他腕骨,凉得像深秋的露水:“栩宁,昨天修鞋铺大爷来,说巷口的糖葫芦摊又支起来了。”
田栩宁捏着碗沿的手紧了紧,喉间发涩:“等你好点,我们去买两串,还像以前那样分着吃。”
梓渝没接话,只是笑,咳意却突然涌上来,他慌忙用帕子捂住嘴,指缝里渗出的红,落在青石板上,像朵骤然绽开的血桂花。田栩宁的碗“哐当”砸在地上,瓷片溅起时,他看见梓渝藏在身后的诊断书——肺癌晚期,那行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后来的日子,花铺的门常关着。田栩宁学着熬药,学着给梓渝擦身,学着在他咳得睡不着时,哼在曼谷学的泰语小调。梓渝清醒的时候少,偶尔睁开眼,会攥着他的手摸戒指内侧的桂花纹:“我要是走了,你把鸡蛋花标本埋在桂花树下吧,这样明年开花,我就能闻见了。”
田栩宁总骂他胡说,可夜里会偷偷起来,把玻璃罐抱在怀里哭——他想起在曼谷码头,梓渝笑着喊他“要露出小虎牙”,想起婚礼上修鞋铺大爷红着眼的嘱托,想起房产证上“田栩宁”三个字的温度,那些甜像碎玻璃,扎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梓渝走的那天,老街又飘了桂花雨。他躺在藤椅上,手里还攥着颗没拆的桂花糖,糖纸是当年曼谷夜市的芒果款,黄澄澄的,在灰暗的光里格外刺眼。田栩宁蹲在他身边,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戒指相碰的细碎声响,成了梓渝最后的回应。
修鞋铺大爷来帮忙料理后事时,递给他一个木盒——里面是梓渝偷偷刻的木牌,还是隶书的“栩宁花铺”,旁边的鸡蛋花却没刻完,只留着半截木纹。“他说,怕你以后一个人看店孤单,刻个新牌陪你。”大爷的声音发颤,“还说,别让你总想着曼谷的阳光,老街的桂花,也能陪着你。”
田栩宁没把鸡蛋花埋在桂花树下,他把玻璃罐摆在花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两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衣化了,黏在纸上,像没干的泪。花铺的门开了又关,他每天还是会熬雪梨羹,还是会坐在藤椅上等月亮,只是身边的位置,再也不会有人递来桂花糖,再也不会有人用拇指摩挲他的指节,笑得像偷吃到糖的小孩。
有天夜里,巷口的路灯又亮了,田栩宁伸出手,仿佛还能碰到梓渝温热的指尖。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银戒指内侧的桂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就像那些关于曼谷的阳光、老街的花香,还有梓渝的笑,都在一天天淡去,只留下空荡荡的疼,裹着桂花的香气,在漫长的夜里,一遍遍地啃噬着他的时光。
玻璃罐里的鸡蛋花,终于彻底黄透了。田栩宁摸着木牌上没刻完的鸡蛋花,忽然明白,有些故事的结局,不是不写,是写了,也只能剩下他一个人,抱着回忆,在满是桂花香的老街上,慢慢等,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大概就是完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