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总带着股钻骨的凉,敲得画室的玻璃窗沙沙响。陈念把最后一幅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时,指腹蹭过画布边缘的油彩,已经干透了,像结了层薄痂。画是上个月完成的《礁石与晨》,海平线泛着金红,礁石的阴影里藏着枚月牙贝,轮椅的轮印在沙上绕出半圈弧,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收进储藏室?”周延推着轮椅停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卷防潮布。他后背的伤好了大半,却还是不能久站,医生说冬季要格外注意,潮湿会让旧伤反复。陈念回头时,正看见他耳后的碎发沾着点灰——早上整理谢桦的旧书时蹭的,她伸手替他拂掉,指尖触到他耳廓,他猛地缩了下,耳尖腾地红了。
“先挂着吧。”陈念转身把画靠在墙边,“谢桦以前说,好画要让光晒一晒,不然颜料会闷出霉味。”
画室的西窗正对着老城区的巷弄,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条形的光斑。谢桦的帆布包就挂在窗边的挂钩上,缝补过的侧边在风里轻轻晃,线头依旧翘着,像个倔强的标点。包里的贝壳标本被陈念取了出来,用玻璃罩罩着摆在书架顶层,马克笔写的日期被阳光晒得淡了些,“去年夏天”四个字的边缘晕开浅浅的蓝,像海水漫过的痕迹。
周延打开靠墙的旧木箱时,灰尘在光柱里跳着舞。箱子是谢桦用来装摄影器材的,垫着厚厚的绒布,角落里压着本牛皮纸封面的相册。他抽出来时,绒布上留下个方形的印子,像块被遗忘的拼图。
“是谢桦的暗房笔记。”陈念凑过去看,封面写着“光影备忘录”,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相机。翻开第一页,夹着张褪色的拍立得,是她十七岁生日那天拍的:谢桦举着蛋糕,奶油沾在鼻尖上,她蹲在旁边笑,周延的半张脸出现在镜头角落,手里还举着没放下的相机。照片背面有行小字:“念念说奶油要抹三次才甜,周延的镜头盖又没盖。”
笔记本里夹着不少零碎:有海边捡的干枯海草,压得像片透明的网;有张药盒剪下来的纸片,写着“周延的胃药,饭后吃”;还有片绣球花瓣,已经泛黄发脆,夹在写着“陈念画的绣球开了”那页。陈念翻到中间,突然停住——夹着枚银质的戒指,圈口内侧刻着个“桦”字,边缘磨得发亮。
“是谢桦的。”周延的指尖在戒指上碰了碰,像怕碰碎什么,“他说等你举办个人画展那天,就把这个送给你当贺礼,说银戒指不容易过敏,适合总碰颜料的手。”
陈念捏起戒指时,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她想起去年冬天,谢桦总攥着个小盒子在画室里打转,问他藏了什么,他就把盒子往身后藏,说“等春天给你看,现在看了会冻住惊喜”。那时窗外的梅花开得正艳,谢桦的鼻尖冻得通红,像个揣着秘密的孩子。
“画展定在明年春天了。”陈念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大小正好,“策展人说,标题就叫‘海的记忆’。”
周延“嗯”了一声,低头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谢桦的字迹开始发飘,像是手没力气,却依旧画了很多小太阳,在纸页边缘连成串。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周延的相机该换镜头了,念念的画具……”后面是道长长的墨痕,笔尖戳破了纸,像个未说完的牵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西窗的光突然亮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影子的边缘慢慢叠在一起。陈念想起谢桦以前总爱拍他们的影子,说“影子不会说谎,靠得近了就会粘在一块儿”。
“晚上吃什么?”周延合上书,声音有点哑,“我买了排骨,医生说你最近总熬夜,得补补。”
陈念转身去洗画笔,水龙头的水流哗哗响,盖过了她的声音:“谢桦的食谱里,排骨汤要放玉米和胡萝卜,他说‘甜津津的才好喝’。”
厨房就在画室隔壁,是间老式的小厨房,瓷砖墙上贴着谢桦写的便签,“盐在糖左边”“酱油别放太多,念念怕咸”。周延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后背还是不能完全挺直,切胡萝卜时动作有点慢,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陈念靠在门框上看,突然发现他系的围裙是谢桦的,深蓝色的,口袋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相机,是她当年绣坏了的,谢桦却一直穿着。
“袖套呢?”陈念突然问。
周延手一顿,从口袋里掏出两副棉布袖套,上面的绣球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白:“怕弄脏,洗了晾在阳台。”
陈念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刀,把剩下的胡萝卜切成滚刀块:“我来吧,你去客厅歇着。”她的袖口沾着颜料,磨出的毛边在灯光下看得清楚。周延没说话,从身后轻轻给她套上袖套,手指碰到她的手腕时,两人都顿了顿,锅里的排骨咕嘟了一声,冒出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汤炖好时,窗外已经黑透了。两人坐在画室的地板上,围着个小矮桌,碗里的排骨汤冒着热气,玉米的甜香混着肉香漫开来。谢桦的帆布包就挂在旁边,风从窗缝钻进来,包带轻轻敲着墙壁,像有人在说“慢点吃,别烫着”。
周延突然从背包里拿出个相框,是白天洗出来的照片:海边的礁石上,陈念转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耳后的碎发上,像撒了把金粉,轮椅的轮子缠着金色的光带,角落里的月牙贝闪着微光。他把相框摆在桌角,正好对着陈念:“谢桦以前说,最好的照片要摆在能看见的地方,不然会被时光偷走。”
陈念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眼睛。她想起谢桦以前总抢她碗里的玉米,说“玉米芯上的须子要拔掉,不然卡嗓子”,而周延那时就在旁边拍照,镜头里一半是冒着热气的汤碗,一半是她和谢桦抢玉米的手。
“明天去趟墓园吧。”陈念放下碗,声音很轻,“该给谢桦擦擦墓碑了。”
周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两枚贝壳,都带着月牙纹,一枚是海边捡的,另一枚是从谢桦的标本里拆出来的:“我打磨过了,不会划手。”他把贝壳放在桌上,月光从窗缝溜进来,在贝壳的纹路里流转,像海在轻轻呼吸。
深夜的画室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响。陈念把洗好的碗放进消毒柜,周延在收拾矮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移动,偶尔碰在一起,像在跳一支慢舞。谢桦的笔记本摊在桌上,最后那页未写完的话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小字,是陈念写的:“够了。”
够了,画具够了,记忆够了,带着他的份好好生活下去的勇气,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