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云深不知处,三年未曾开启的石门在晨曦微光中缓缓移开。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与冰冷水汽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一道颀长却过分清减的身影,踉跄着步入熹微的晨光里。
蓝曦臣。
曾经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泽芜君,此刻形销骨立。一袭素净的宗主常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得像是挂在枯枝上,拂过晨风的衣袂飘摇着无依无凭的脆弱。那张曾令无数仙门女修倾慕的俊逸面容,此刻只剩嶙峋的轮廓和深陷的眼窝,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仿佛这三年漫长的闭关,耗尽的不仅是光阴,更是他骨血里的精气神。那双曾盛满温柔春水的眼眸,如今沉寂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只偶尔掠过一丝挣扎的、近乎痛苦的迷茫——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困兽,寻不到出口,也无力撕咬。
他为何要那样做?算计了所有人,背叛了大哥,害死了父亲……可偏偏,放过了自己?这个问题如同最恶毒的蛊虫,日夜啃噬着他的神魂。世人皆言他蓝曦臣对金光瑶情根深种,痛失所爱方致此颓唐。荒谬!那只是……只是对一个彻底面目全非、最终走向毁灭的“弟弟”……一种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的痛楚与困惑罢了。
洞外石阶上,须发花白、面容端肃的蓝启仁已等候多时。看着侄儿这般形容枯槁地走出,素来古板严厉的老人眼中,也忍不住浮起一层深切的心疼与忧虑。
“曦臣,”蓝启仁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年了……够了。”他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侄儿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你……随忘机他们下山走走,散散心吧,云深不知处,蓝氏宗务,自有叔父暂代,你……且去。”
蓝曦臣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叔父脸上,那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他张了张嘴,唇瓣干裂,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回应:“……是,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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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城外的官道尘土飞扬,春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慵懒的热意。蓝忘机与魏无羡共乘一骑在前,一个清冷如雪,一个言笑晏晏。蓝曦臣独自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远远缀在后面。他依旧沉默,目光放空地掠过路旁新绿的柳枝和热闹的市集,却仿佛什么也映不进那双沉寂的眼眸。这尘世的喧嚣鲜活,与他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障壁。
行至一处岔路口的茶棚,一阵粗鄙的喝骂与拳脚声骤然打破了这份表面的平静。
“小杂种!手脚不干净偷爷的钱袋?找死!”
“我没有!真的没有!钱袋是我自己攒的……”
“还敢嘴硬?给我打!”
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拳打脚踢。那少年蜷缩在地上,抱着头,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已有青紫的痕迹,声音带着哭腔,却仍在微弱地辩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身形瘦小,一张脸因疼痛和恐惧皱成一团,然而在那污秽狼狈之下,依稀可见清秀的五官轮廓,尤其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和挺翘的鼻尖……蓝曦臣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了一下。
太像了。不是像后来那个满手血腥、笑容虚伪的金光瑶,而是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金陵台初见时,那个怯生生、眼神清澈、带着讨好笑容唤他“二哥”的孟瑶。
“住手!”
清越的嗓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蓝曦臣已翻身下马,几步便挡在了那少年身前。宽大的云纹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那几个泼皮。
泼皮们被他身上属于高阶修士的迫人气势所慑,又认出那云纹家徽代表的姑苏蓝氏,顿时气焰全消,骂骂咧咧了几句便作鸟兽散。
蓝曦臣这才缓缓转身,看向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少年。少年脸上沾着尘土和血痕,嘴角也破了,仰起头看他时,那双含泪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惶、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动物般的孺慕。这眼神,这狼狈又竭力维持一点尊严的模样……蓝曦臣心口那阵闷痛再次尖锐起来。
“这位公子,你……还好吗?”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
少年看着他伸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怯怯地伸出自己沾满泥土的小手,轻轻搭了上去。那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多……多谢仙长”他小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蓝曦臣轻轻询问道。
“孟……孟清安。”
“孟清安……”蓝曦臣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掌心传来少年冰凉微颤的触感,心底那片沉寂了三年的寒潭,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蓝忘机目光却警惕地扫过地上的血迹和狼狈的少年,魏无羡也突然瞪大眼睛,脱口而出:“这…这也太像了…”
他轻轻扶起孟清安,感受到掌下瘦弱的臂膀在微微发抖:“伤得不轻,需要医治。”
“兄长”蓝忘机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此人来历不明,且…”
“且长太像金光瑶了,不是吗?”魏无羡直接接话,眼睛直直地盯着孟清安,后者似乎被他的目光吓到,往蓝曦臣身后缩了缩。
蓝曦臣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所以呢?就因为他长得像阿瑶,就该被欺凌,就该无人相助?”
“我不是这个意思,”魏无羡挠挠头,“只是觉得太巧合了…”
“忘机”蓝曦臣转向弟弟,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他只是一个被欺凌的可怜人,我们修仙之人,难道要见死不救?”
蓝忘机沉默片刻,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进到客栈,蓝曦臣亲自为孟清安清理伤口。少年身上的伤痕新旧交错,显然长期遭受虐待。每当棉布碰到伤口,他就会轻轻瑟缩,却咬着唇不发一声。
“疼就叫出来。”蓝曦臣轻声道。
孟清安摇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习惯了。仙长肯救我,已经是天大的恩情。”
那笑容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蓝曦臣的心。阿瑶当年也是这样,无论受多少苦,都只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你的家人呢?”
“都死了”孟清安低下头,“去年的大疫...。”
蓝曦臣的手顿了顿:“以后有什么打算?”
少年茫然地摇头,眼中浮现出深切的孤独和无助。
一个念头突然在蓝曦臣心中成形:“可愿随我回姑苏?”
孟清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我可以吗?”
“蓝家不缺一碗饭。”蓝曦臣温和地说,却感到两道灼热的视线从身后投来。他知道忘羡二人定有异议,但他不想听,也不在乎。
当晚,魏无羡果然敲响了他的房门。
“泽芜君”他难得正经地称呼,“你真的要带那个孟清安回云深不知处?”
蓝曦臣正在整理行装,头也不抬:“有何不可?”
“他太像金光瑶了,”魏无羡直言不讳,“像得不正常,而且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你刚出关就…”
“魏公子”蓝曦臣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寒意,“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难道每个与阿瑶相像的人,都该被怀疑别有用心?”
魏无羡被噎住了,半晌才道:“我只是担心…”
“多谢关心”蓝曦臣合上行李,“但我自有分寸。”
次日清晨,蓝忘机在客栈门口拦住了兄长。
“兄长”他直视蓝曦臣的眼睛,“此人来历需查。”
蓝曦臣看着弟弟严肃的脸,忽然感到一阵疲惫:“忘机,我闭关三年,想了许多,阿…金光瑶的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他算计了所有人,却唯独放过了我,为什么?”
蓝忘机沉默。
“或许”蓝曦臣轻声道,“在他心里,终究还存着一丝善念,这个孟清安,就当是我对那份善念的回报吧。”
蓝忘机最终让步了,但眼中的忧虑丝毫未减。
回姑苏的路上,孟清安显得小心翼翼,对谁都恭敬有加。他聪明伶俐,很快学会了基本的礼仪,甚至能背诵几段蓝氏家规。蓝曦臣看在眼里,心中的怜惜更甚。
到达云深不知处的那天,蓝启仁见到孟清安的第一眼就变了脸色。
“曦臣”他将蓝曦臣叫到一旁,声音严厉,“此人是谁?”
蓝曦臣平静地解释了一番,却见叔父眉头越皱越紧。
“太像了”蓝启仁沉声道,“曦臣,你莫不是…”
“叔父”蓝曦臣罕见地打断了长辈的话,“他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蓝氏家训有云:‘扶危济困,侠之大者’。”
蓝启仁被堵得无言以对,最终只能叹息:“你既已决定,我不再多言,但此人需严加考察,不得近核心要地。”
“是”蓝曦臣恭敬应下,转身却直接将孟清安安在了离寒室不远的清幽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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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身边,自此多了一个名叫孟清安的少年。
蓝曦臣亲自教导他读书习字,指点他粗浅的吐纳法门,为他添置合身的衣物。孟清安性情温顺,心思细腻,学东西极快,对蓝曦臣更是处处体贴,端茶倒水,磨墨添香,无微不至。他会在蓝曦臣处理冗杂宗务疲惫时,安静地在一旁焚一炉清心凝神的檀香;会在蓝曦臣偶尔望着窗外怔忡出神时,适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
蓝曦臣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那笑容深处,依旧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怠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但眉宇间笼罩了三年的阴霾,确实在一点一点地被驱散。
“泽芜君待那位孟公子,可真是……啧啧。”
“谁说不是呢?衣食住行,亲自过问,简直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唉,毕竟……长得太像那位了。泽芜君这是把对敛芳尊的念想,都寄托在这位身上了吧?”
“嘘——小声点!不过……看这情形,将来结成道侣,也未可知啊……”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春日里悄然滋生的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绕着云深不知处的亭台楼阁,也缠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心。蓝曦臣并非全然不知,他只是……不在意。孟清安的存在,像一剂温和的良药,暂时抚平了他心中那巨大的、空洞的创口带来的焦灼与迷惘。看着他,蓝曦臣恍惚间能看到那个尚未被权力与仇恨扭曲的、纯净的阿瑶的影子,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赎罪般的慰藉。
于是,两年后,当蓝曦臣正式宣布,将孟清安留在身边,在雅正阁担任一份清贵又体面的文书职务时,众人眼中流露出的,更多是“果然如此”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