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的阴影像浸了墨,把那几个催债人的脸衬得越发狰狞。他们把我堵在墙角,唾沫星子溅在我脸上,嘴里翻来覆去都是“父债子偿”。我死死咬着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母亲病房的缴费单还揣在兜里,弟弟早上说想吃肉包子的声音还在耳边,可我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你们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突然响起的声音像冰镇汽水,带着清爽的凉意劈开了窒息的空气。我眯着眼看过去,逆光里站着个男生,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冰棍,融化的糖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带头的男人回头啐了一口:“小屁孩滚开!有本事替她还?”
“多少?”他往前走了两步,冰棍随手扔在垃圾桶里,动作干脆得不像个学生。
“两万。”
他摸出手机时,我才注意到他手腕上系着根红绳,上面拴着个小小的银质平安扣。“手机里有。”他说着扫了码,全程没看我,直到那些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才转身扶我起来。掌心很烫,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谢……”我刚开口,声音就哑了。
他把我带到街心公园,选了张长椅坐下。旁边的丁香花快谢了,落了他一肩膀花瓣。“我叫白绎忱。”他扯掉花瓣,指尖沾着点淡紫色的痕迹。
“荀茵。”我盯着自己磨出洞的帆布鞋,“这钱我会还你,写欠条也行。”
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用,这钱不是我的。”见我皱眉,他又补充,“我爸的,他一个月挣不少,不在乎这点。”他说着拍了拍胸脯,“我爸说男人就得护着点人,不然白长个子。”
话音刚落,一个穿围裙的阿姨就怒气冲冲地过来,揪着他耳朵往外拽:“打了十个电话!耳朵聋了?”又转头对我笑了笑,“这孩子不懂事,耽误你时间了。”
他被拽着走了两步,还回头冲我喊:“我待会儿来找你!”
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漫过脚踝。丁香花又落了一层,他没来。
那个暑假过得像杯凉白开,寡淡,安静。我每天打完工就去医院陪母亲,偶尔路过那家公园,会下意识地往长椅那边看,却再也没见过白T恤和红绳平安扣。母亲的病渐渐好转,能下床走路那天,我蹲在病房外哭了很久,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或许这样,就不用再欠谁的了。
开学那天,我坐在老位置上,盯着桌角的刻痕发呆。班主任领着转校生进来时,我还在想早上蒸的馒头够不够母亲和弟弟吃。
“安静,这是新转来的白绎忱同学。”
“白绎忱”三个字像小石子投进水里,我猛地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他好像高了点,红绳平安扣还在手腕上,只是换了身校服,正对着全班同学介绍自己:“我叫白绎忱,学习还行。”
班主任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就坐那里吧,荀茵旁边。”
我僵硬地举起手,看着他走过来。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手腕上的红绳。他坐下时,带起一阵风,和那天公园里的味道很像。
整节课,我没敢看他,直到下课铃响,他突然把一张纸条推过来。字迹龙飞凤舞:“那天你不等我就走了?”
我攥着笔,指尖发颤,刚要写字,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想见我吗?”
“不是!”我急忙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我看你没来,以为……”
“抱歉,”他挠了挠头,红绳滑到小臂,“我妈把我拽回家吃饭,一忙就忘了。”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点,“不过现在好了,我们一个班了。”
“你那天没挨骂吧?”我想起阿姨揪他耳朵的样子。
“没有,”他笑得得意,“我妈说我见义勇为,还给我加了个鸡腿。”他说着,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上课铃响时,他又塞过来一张纸条:“有黑笔吗?我忘带了。”
我递过去一支,附了张纸条:“转学第一天就忘带笔?”
他很快传回来:“第一次,真的!”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大课间我趴在桌上睡觉,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看我。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后颈上,暖融融的,像那天他扶我起来时掌心的温度。我悄悄把脸转向墙壁,听见他出去时,脚步声顿了一下。
午饭时,他突然跟在我身后:“食堂怎么走?”
我指了路,买完饭刚要找个角落坐下,他却端着餐盘跟过来:“一起吃吧。”
我犹豫了一下:“不太好吧……”
他没说话,自顾自坐下了。阳光落在他发梢,泛着点金棕色。吃到一半,他突然问:“你在这儿没朋友?”
“嗯。”我扒拉着米饭,“他们怕我借钱。”
他猛地放下筷子,红绳在手腕上晃了晃:“他们懂个屁。”
下午体育课,我坐在台阶上看他打篮球。他跑起来时,红绳随着动作上下跳,像团跳动的火苗。女生们围过来尖叫时,我悄悄退到了树后——我好像,有点不敢看了。
之后几天,他总在食堂跟我坐一起,直到他摸清了食堂的路,才慢慢不再跟着。我突然觉得餐盘空了很多,连平时爱吃的青菜都没了味道。
周四早上,我没带饭钱,趴在桌上想熬过上午。快放学时,桌洞里突然多了一盒荔枝奶和面包,包装上还带着点体温。他从外面进来,脸有点红:“买多了,你帮我吃点。”
我抬头时,正好看见他手腕上的红绳,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周末我去餐厅打工,刚走到巷口就撞见了他。“你怎么在这儿?”他皱着眉,红绳被汗水浸得发亮。
“打工。”
“我给你钱。”他脱口而出。
我摇摇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他突然抓住我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烫得我一颤。“那……”他松开手,挠了挠头,“我英语不好,你辅导我吧,我给你钱,算报酬。”
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我看着他泛红的耳根,还有那根晃来晃去的红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他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转身往餐厅走了。
“我得上班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带着点急:“我等你下班!”
我没回头,只是攥紧了衣角。阳光落在背上,暖融融的,像那个盛夏午后,他扶我起来时,掌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