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冉盯着反应釜的压力仪表，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青白。第七次了，温度曲线在接近临界值时突然断崖式下跌，像是被无形的手掐断了上升的势头。

“阀门密封检查过三次，原料纯度也重新测了，”安卿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会不会是传感器的响应延迟？”

滕冉没回头，视线死死锁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这个用于新型催化剂合成的实验已经卡了两周，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三天三夜的准备工作付诸东流。她抬手按了暂停键，反应釜发出泄压的嘶鸣，像一声压抑的叹息。

“把上周的原始数据调出来，”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对比一下每次失败前的压力波动频率。”

安卿鱼应了声，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凌晨三点的空气里弥漫着试剂的清苦气味。滕冉揉了揉发僵的肩颈，转身时撞进一片温热的灯光里——安卿鱼不知什么时候调亮了她头顶的台灯。

“找到了，”安卿鱼指着屏幕上两条细微的波形，“第三次和这次，压力在达到6.8MPa时都有0.3秒的异常波动，之前没注意到。”

滕冉凑近了些，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忽然发现安卿鱼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这阵子也没睡好。“是安全阀的起跳阈值出了偏差，”她猛地反应过来，语气里终于有了点松动，“厂家给的参数卡可能标错了小数点。”

安卿鱼愣了愣，随即笑了，眼底的倦意散了些：“难怪，我们一直按整数算的。”

重新校准参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通风橱的玻璃照进来，在滕冉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当温度曲线终于稳定地冲破临界值，发出提示音的那一刻，两人都没说话。

“我去冲两杯咖啡，”安卿鱼先起身，脚步轻快了些，“要加奶吗？”

滕冉看着仪器屏幕上平稳运行的曲线，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听见身后传来杯子碰撞的轻响，还有安卿鱼低声哼着的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庆祝一场无声的胜利。

“不用加奶，”她对着空气说，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谢谢。”

咖啡的香气很快漫了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在晨光里酿成了微甜的等待。

第2天

早读课的铃声刚响过，滕冉正低头演算物理大题，笔尖忽然顿住——草稿纸边缘多了半块削好的橡皮，棱角被磨得圆润，是她惯用的那种4B型号。

抬眼时，安卿鱼已经转回头去，背脊挺得笔直，假装在看黑板上的英语单词。但她放在桌沿的手指还残留着捏过橡皮的弧度，校服袖口沾着点淡淡的铅笔灰。

滕冉把橡皮挪到笔袋旁，指尖不经意蹭过那片余温。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刚好落在安卿鱼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数学课上，老师在讲台上推导椭圆公式，滕冉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移动，忽然被一道附加题卡住。她咬着笔帽皱眉时，一张小纸条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滑过来。

不是解题步骤，只有一行字：“昨天的实验数据我整理好了，午休去实验室再核对一遍？”末尾画了个简单的烧杯图案。

滕冉提笔在纸条背面写“好”，递回去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安卿鱼的指腹，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安卿鱼接过纸条的动作快了半拍，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

午休铃响时，安卿鱼抱着习题册走过来，校服领口沾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银杏叶。“去不去？”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滕冉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看见安卿鱼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实验记录本的边角，和自己的那本一模一样。“走吧，”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对方口袋，“顺便把你那片叶子摘了，像只小蝴蝶停在那儿。”

安卿鱼愣了愣，伸手去摸领口，指尖碰到叶子时，滕冉已经先一步走出了教室。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在并肩走过的台阶上，轻轻叠在一起。

午休的实验室比深夜安静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操作台投下斑驳的光影。安卿鱼把整理好的数据表铺开，指尖点在某一行：“你看这里，反应速率的偏差值比理论值小了0.2，会不会和温度梯度有关？”

滕冉俯身时，发尾扫过桌面，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安卿鱼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视线却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食指第二节有个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操作仪器磨出来的。

“可能是恒温槽的分布问题，”滕冉圈出几个数据点，笔尖偶尔会碰到安卿鱼的手背，“下午去器材室换个精度更高的探头试试。”

安卿鱼“嗯”了一声，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过去：“刚才路过小卖部买的，柠檬味，提神。”

糖块在舌尖化开时，滕冉才发现安卿鱼自己没吃。她抬眼，正对上对方看向窗外的目光，阳光落在安卿鱼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其实，”安卿鱼忽然转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昨天最后那次升温，我偷偷录了视频。”

滕冉挑眉。安卿鱼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短短的视频——屏幕里是跳动的温度曲线，背景音里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某个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屏住气的寂静。

“等这个项目成了，”安卿鱼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着，“我们申请个专利吧。”

滕冉咬着糖笑了，柠檬的酸意漫进心里，却带着点微甜的余味：“先搞定眼前的再说。”

上课铃响前，两人并肩走回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安卿鱼忽然往她这边靠了半步，低声说：“你的物理笔记借我看看？最后那道附加题，我还是没弄懂。”

滕冉侧头看她，发现安卿鱼的耳尖又红了。她从书包里抽出笔记本，递过去时故意在封面上敲了敲：“放学前还我，有几道错题标了思路。”

安卿鱼接过本子，指尖在封面上顿了顿，忽然笑了：“知道了，滕老师。”

走廊尽头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滕冉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安卿鱼抱着笔记本快步走进教室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好像比往常更暖些。

斩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