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终于如期而至,正午灿阳毫不吝啬地照在地上,陆远长踏过光辉朝花姐和陆常安走过来。
校门口外聚集了学生的家长,甚至有的把车停在了校门口边,吵吵嚷嚷清一色的问“考的好不好”。
花姐眼睛尖再加上比周围的孩子都高一眼就瞅见了陆远长。
阳光直照在他头顶,将乌黑的头发染成栗色,陆远长一只手挡在头顶,另一只手提着包隐约露出弯起的眼角。
“远长!远长,来这儿!”担心陆远长看不到,花姐一边摇着手一边喊,左手牵着的陆常安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陆常安趁花姐不注意悄悄地溜进人群中,历经一片拥挤看到了一朵熟悉的缝在蓝色牛仔斜挎包上的花。这花朵看起来制作的工艺并不高精,颜色搭配的也不多协调,但缝在深蓝色的布料上,再附上一双干净、骨节分明的手竟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陆常安抬起手摸了摸陆远长的包,轻轻叫了声“哥”。
“嗯?”陆远长听见声音,似是没反应过来,而后顺着声音低头,看见了陆常安漂亮的眼睛,被阳光照耀着,瞳孔中倒映着他的容颜,泛着水光,像是住着万千星光。
“花姐等我们呢。”陆常安手指了指后方。
顺着手指的方向陆远长见到了喜笑颜开的花姐,她平时不怎么顾及形象,隔壁王婆整天买些各种品牌染发膏,但她的头发白了也不管,就这么任它长。今天却不同往日,刻意将白发掖了掖,还戴了顶不符合她这个年龄的花帽子。
陆远长紧牵着陆常安的手,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丢了,十几步的距离硬是被他走出了跨过重重山巅的气势。
“考完了?”花姐扶了扶帽檐,朝走过来的陆远长问道。
陆远长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安然无恙被自己牵着的陆常安后才像是松了口气,转过头补充了一句:“考完了。”
花姐也很高兴,语气比平常要快活好几分,有种顽皮老顽童的样子,继续问他:“咋样啊?这小升初的题都难吗?”
“挺好的,不难。”
三个人避开了拥挤的人群,走到只距人群五六步的树下。
明明快要进入深冬,阳光还是那么刺眼,却也不见多冷,不少家长还在这里闲聊。
刚走到树边就见一位穿着一身正装的女人骑着车过来,大概也是精心收拾过一番,还涂了口红,披散着头发,带着一副紫框眼镜。
看见陆远长,她立马下了车,将自行车停在一边,又看了看花姐,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并做了一个握手的姿势。
花姐近距离看着她的脸,干净的脸上眼睫明媚,一张小嘴唇红齿白,真是美极了。却不仅仅是容貌上的美,她给人的感觉就是具备许多知识的青年,成熟而有魅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知性美。
“您好,您是远长的家长吗?”她说话字正腔圆,连普通话说的都像唱歌一样悠扬动听。
花姐看了看眼前这位,回握了下手,说了声:“哎,我是,您是远长的老师啊?”
“是的,我是远长的班主任,郭琳。”郭琳说话时眼睛看着对方,举止优雅气质大方,让人很舒服。
以前学校没开过家长会,除了请家长和接送孩子,老师一般没怎么跟学生家长沟通过。陆远长成绩好还踏实,从来没被请过家长,而他又是自己一个人上学放学,老师更是连家长的面都没机会见到。
花姐第一次见这样的人,真是又惊又喜,激动的差点要忘记缩回了握着的手,“这样啊,郭老师,真是幸会,第一次见你,远长有这样的班主任,怪不得成绩好呢!”
郭琳摇了摇头谦虚地回应:“哪有啊,远长这孩子成绩好真不是我教出来的,孩子勤奋又爱学,还肯吃苦,有他这样的学生我们老师脸上沾光,同事之间互相羡慕着呢。”
说曹操曹操到,“郭老师,这就是你们班那个全校第一啊?”
郭琳身后冒出来一位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男老师,这位看起来就没那么让人赏心悦目了,穿着一双拖鞋,泛黄的紧身蓝色牛仔裤,连胡子都没刮。
“是的,曹老师,”郭琳用大拇指指了指花姐,继续道:“这位是他的家长。”而后又看了看陆常安,动作略微迟钝,似是一时半会儿没想到要怎么介绍。
陆远长将视线从曹老师身上移到郭琳的大拇指所指处,淡淡道:“我弟弟,陆常安。”
“路长安?这名字好!”曹老师两巴掌一合,“啪”一声差点给陆常安吓一跳,忙不迭躲在陆远长身后。
曹老师大约也感受到了微末的尴尬,咽了咽口水,不再好意思多说。
“哪里哪里,都没什么文化,瞎取的罢了,”花姐摆摆手,嗅到空气中微妙的尴尬气氛以及浓郁的蒜香味后,屏气敛息道:“对了,刚才真是巧,郭老师刚刚还讨论你们教师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更巧的是还真是位曹老师!”
“哎呀缘分缘分,郭老师,没说我坏话吧?”曹老师开玩笑道。
郭琳:“哪里能呢,您曹某人身上这蒜香隔八百里都闻得到,还能距离这么近说您坏话啊!”
陆远长嗅到那股难以启齿的蒜香和难舍难分的大葱味后,有些庆幸没考试前遇见这位曹老师,不然要晕在考场上了。然后偷偷地把身后的陆常安捂严实了……
待曹老师走后,郭琳面露难色,不好意思的跟花姐道歉:“抱歉啊远长家长,本来只想跟您聊聊的,谁能知道曹老师来了,耽误了您一点儿时间。”
花姐心里倒是不介意,但毕竟她腿脚不便,耽误的时间这会儿应该要到家了,可她现在站的有些久,左腿一个劲儿的疼。她既没接受郭琳的道歉,也没冷脸,只是含蓄的笑了笑。
“虽然挺对不起的,但是我还是想问问您有时间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您聊聊,远长学习这么好,是一定要谋个出路的,在咱们这个小县城,这么好的苗子真要浪费了……”
郭琳一字一句都说的真情流露,毕竟是老师,看着有天赋的学生只能在小地方,老师教书的水平和大城市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更别提参加什么数学、物理竞赛了。
“我请您多想一想,学习乃是孩子成功道路的捷径,这些孩子出生在底层,跟有财力物力的不是一个级别。就好比一个台阶,咱们这些要拼了命的跨过去,有的人出生即在那里了。
“虽然说这些可能有些古板和刻薄,但是现实就是这么可悲,底层百姓想谋出一条出路,成绩、高考是唯一的捷径,唯一称得上公平的道路。我多希望您能想一想,时代已经不同了。”
花姐木讷地点了点头,“郭老师,等到时候再说吧,我有时间了就来找你。”
郭琳实在是不懂,花姐明明看起来那么开明,她真的不懂自己言语间的意思吗?郭琳迟钝了几秒,艰难的点了点头,“行,但是您有时间了一定要来找我,远长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浪费了……”
最终,她还是担心,几乎是和花姐抢着说:“我知道您老了,远长的父母在大城市,我也知道您家里的情况,您年纪大了,老人感到孤独是正常的,哪个老人不经过这一关呢?都会过去的,不能让子女陪一辈子,更不能误了子女。”
郭琳的话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将内心的话说了出来,也是给了花姐建议。
只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花姐懂了郭琳的意思,含糊地说了句“行”,究竟什么时候去、去不去都没说明白,拉着两个孩子跟郭琳道了谢和再见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花姐明显没刚刚那么高兴了,腿本身就不好,站久了就疼的要死,此时小腿肌肉的酸痛让她面露痛苦之色,全然没心情去管别的,就一直沿着路走。越走越慢,最后差一点要摔倒。
“花姐,我又不是不认家,”陆远长冲过去扶住了花姐,左肩让花姐扶着,右手拉着陆常安,“这又是何必呢。”
花姐支着他的肩头,头顶像有一片挥之不去的乌云,太阳穴轰轰作响,嘴唇也在不自觉地哆嗦着,眼神没了生机,只剩空洞迷茫。
她再没了往日的坚强,连走几步路都不能自已,只能任由那种痛苦在身体里肆意地横冲直撞。褪去了那副倔强的面容,花姐的背影凄凉而悲苦,不论岁月再倒退多少年,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和五十岁,她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
一个也会落泪的女人。
花姐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释然的笑了笑,又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眼泪始终没有落下。对于六十的她,二十岁的脸庞与盎然,早已是镜中花、水中月。渴望而不可求。
到现在,她终于认了,释怀的说出了那句“我老了。”像喝水吃饭那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三个字的沉重。
从前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服输,一辈子都坚强,亦不会低头。只是生命每个阶段对生活的感触大相径庭,她依旧坚强、有韧劲,只是,她不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