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的空气仿佛被重新注入了流动感,但质地已然不同。之前是紧绷的对抗,现在则是一种心照不宣、暗流涌动的共谋。
叶脉深吸一口气,拉开椅子坐下,将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珍重地放在面前。封皮是某种耐磨的材质,触手微凉,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只有角落一个烫银的、她看不懂的花体字母缩写。这很魏久哲。
她翻开第一页。不是预想中的目录或公式,而是一串复杂无比的思维导图,线条凌厉,节点密集,用的是一种极细的针管笔,墨迹深邃。主题是关于“图论算法在组合优化中的跨界应用”,光是标题就让她眼皮跳了一下。
这根本不是高中竞赛的范畴,甚至大学初级课程都未必涉及这么深。
“看前言和第一章的导论部分,重点理解映射模型的构建逻辑,而不是具体推导。”魏久哲的声音突然响起,没有抬头,目光仍停留在他的期刊上,仿佛在自言自语,“给你二十分钟。然后告诉我你的理解,用最白痴的话解释。”
叶脉:“……” 刚升起的那么一点点同情感瞬间被“白痴”两个字砸得粉碎。
魔鬼就是魔鬼!哪怕刚被戳穿弱点,依旧毒舌不改!
她憋着一口气,埋头开始啃那页天书。不得不说,魏久哲的思路清晰得可怕,但也跳跃得惊人。他省略了所有他认为“显然”的步骤,直指核心,这让基础远不如他的叶脉看得异常吃力。太阳穴开始隐隐发胀,她几乎能想象魏久哲面对普通试题时那种“这还需要想?”的傲慢感从何而来了。
十五分钟后,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阵亡了一大片。
她偷偷抬眼瞄了下对面。魏久哲依旧保持着看书的姿势,但叶脉敏锐地注意到,他翻页的间隔变得很长,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是他之前没有的小动作。他在等待?还是……他的注意力其实也并没有完全放在期刊上?
时间到。
魏久哲合上期刊,目光扫过来:“说。”
叶脉硬着头皮,试图复述那拗口的映射逻辑:“就是……就是把一个复杂系统里的元素,看成点,把关系看成线,然后……然后套用另一种体系里的现成解决办法?像是……借刀杀人?”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比喻离谱,脸有点热。
魏久哲静默了两秒。
叶脉屏住呼吸,准备迎接嘲讽。
然而,他只是极轻地挑了下眉梢,语气平淡无波:“‘借刀杀人’?粗糙,但……意外的贴切。看来你的笨办法偶尔也有点用处。”
这算是……表扬?叶脉愣住,感觉比被骂还惊悚。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尖点向笔记本上的一个关键节点,“这里,‘刀’的选择标准你完全理解错了。不是所有‘刀’都能用,映射失败会导致整个系统崩溃。为什么是这三个约束条件?”
叶脉卡壳了,她光顾着理解“借刀”这个动作,确实没深究“选刀”的标准。
“我……我没太看懂……”她老实承认,感觉脸上更烫了。在智商上被碾压的感觉真不好受。
魏久哲看着她懊恼又强撑的样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按上了右侧的太阳穴,轻轻揉压。
叶脉的心猛地一提。他这是……又开始了?
她立刻想起交易条款——“配合他”、“在他思路卡住的时候……提出你的想法——哪怕是很笨的想法”。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提问者反而像是被卡住的那个,但叶脉还是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开口:“是因为……要保证‘杀人’后留下的‘现场’能被原来的系统识别吗?不然就穿帮了?” 她完全是瞎蒙的,基于她那蹩脚的“借刀杀人”论。
魏久揉按太阳穴的手指顿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叶脉,目光里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她。
“继续。”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啊?继续什么?”叶脉懵了。
“继续你的‘杀人现场’理论。”魏久哲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虽然比喻粗俗不堪,但……角度很有趣。”
叶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就……就好像你偷了别人的武器干掉目标,但最后还得把凶器上的指纹擦干净,伪装成是目标自己仇家干的?所以那三个约束条件,是不是就是为了‘擦指纹’和‘嫁祸’用的?”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阅览室里一片寂静。
魏久哲看着她,良久,忽然低声笑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笑声,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叶脉被他笑得浑身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恼火:“你笑什么!是你让我用白痴的话解释的!”
“我笑……”魏久哲止住笑,但眼底残留着清晰的笑意,让他整张脸的冰冷线条都柔和了许多,“……你这‘笨办法’,有时候确实能砸开一些意想不到的壳。”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写画:“你的‘擦指纹’和‘嫁祸’虽然比喻糟糕,但核心没错。这三个约束条件确保映射后的解能在原问题空间中被解释和接受,避免了解的无意义。看来,用你这种……嗯,‘刑侦类比法’来理解,效率或许更高?”
叶脉:“……”
所以,她这是误打误撞,用一套胡扯的杀人越货理论,解释通了一个高深的数学概念?而且,好像还……帮到他了?因为他刚才揉太阳穴的动作停止了,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混合着荒诞感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某种极其诡异的“互助”模式。
魏久哲会用他那种跳跃式、省略魔鬼步骤的方式讲解核心,然后逼叶脉用她自己的话复述和理解。而当魏久哲偶尔再次出现长时间沉默、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或按压太阳穴的征兆时,叶脉就得硬着头皮抛出她那些“笨”想法,有时能歪打正着,有时则引来毫不留情的毒舌点评,但奇妙的是,即便是错误的刺激,似乎也能让他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叶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魏久哲所说的“外界的、哪怕是错误的刺激,也能打破僵局”是什么意思。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但偶尔会卡死的超级计算机,而她那些不着调的想法,就像是胡乱敲下的按键,有时反而误打误撞地按下了重启键。
这感觉真是……既让人挫败,又令人兴奋。
“今天就到这。”魏久哲忽然合上笔记本,打断了叶脉的冥思苦想。
叶脉抬头,发现窗外天色已然渐暗。她竟然完全没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你的基础比我想象的还烂,”魏久哲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这胡搅蛮缠的联想能力……还算有点价值。”
叶脉磨了磨牙,把这当作另类的表扬收下了。她也小心地收好那本珍贵的笔记,这可是她“拼命”换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阅览室。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回响。
快到楼梯口时,走在前面的魏久哲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叶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刹车。
他侧过身,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身后的窗户投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看不清表情。
“喂,”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低沉,“今天的事……”
叶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要警告她保密?还是反悔了?
“……‘擦指纹’的理论,”魏久哲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调子,“下次可以用点……文明些的比喻。”
叶脉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时,魏久哲已经转身下楼,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叶脉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莫名有点发烫的耳朵。
所以,魔鬼刚才那是在……挑剔她的比喻不够优雅?!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想笑,又有点难以置信。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又想了想刚才那几个小时光怪陆离、却又效率奇高的“补习”。
看来,这场交易,似乎……并不全是坏事?
至少,她好像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和魔鬼共处的窍门?
女孩嘴角忍不住悄悄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明天的“补习”,也许会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