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昏黄的光晕下，魏久哲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凝固的墨痕。他依旧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深灰色笔记本坚硬的封面，仿佛那是什么需要确认存在的锚点。刚才那雷霆一击的凶悍气息消散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沉寂，将他层层包裹。

叶脉躲在树影里，心脏还在为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狂跳不止，手心沁出薄汗。她看着他一动不动的侧影，那股陌生的抽痛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合时宜的担忧？

不不不！她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他是魏久哲！是那个能用U盘和短信轻易拿捏她的魔鬼！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刚才他那副样子，对付几个混混简直绰绰有余！

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立刻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可双脚却像被无形的胶水粘在了原地。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上——那只刚刚瞬间撂倒黄毛的手。此刻，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微微攥紧，手背上似乎……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擦痕？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

是刚才动手时蹭到的吗？

这个细微的发现，像一根小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叶脉强行筑起的冷硬外壳。鬼使神差地，她摸向自己校服口袋——里面通常备着几张创可贴，林晓晓总说她毛手毛脚容易磕碰。

指尖触碰到独立包装的柔软材质时，叶脉猛地清醒过来。她在干什么？！难道要上去给他送创可贴？！疯了吗？！他会不会以为她又有什么阴谋？或者更糟，借此机会再次嘲笑她？

就在她内心激烈搏斗、指尖几乎要把那张创可贴捏变形的时候，路灯下的魏久哲忽然动了。

他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突然脱力，又像是被夜风吹得恍惚。他迅速抬起那只没拿笔记本的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掠过一丝极力隐忍的痛苦神色。虽然只有一瞬，他又立刻恢复了挺直的站姿，但那短暂的脆弱，却无比清晰地落入了叶脉眼中。

他不是装的。那种生理性的不适，伪装不来。

叶脉的心猛地一沉。刚才动手……是不是牵扯到了什么旧伤？还是他本身就……不舒服？

下一秒，更让她惊愕的事情发生了。

魏久哲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周围，最后，竟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看向了叶脉藏身的那片行道树阴影！

叶脉呼吸骤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缩紧身体，却看到魏久哲的眼神并没有聚焦，空洞地掠过她所在的位置，仿佛穿透了她，看向更远处虚无的黑暗。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极低地、含糊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声音太轻，被晚风吹得支离破碎。

但叶脉离得不算太远，她屏住呼吸，捕捉到了那几个零碎的字眼，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茫然的……虚弱？

“……哥……别……”

哥？别？他在叫谁？别什么？

没等叶脉分辨清楚，魏久哲似乎猛地回过神来。他眼神瞬间恢复了焦距，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片刻的涣散和茫然已消失不见。他的视线锐利地定格在叶脉藏身的树影方向，眉头再次蹙起，带着警惕和被打扰的不悦。

叶脉知道自己彻底暴露了。逃跑已经来不及，反而显得更加心虚。她硬着头皮，心脏砰砰狂跳着，慢吞吞地从树影后面挪了出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

“嗨……好、好巧啊魏同学……”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嗯，路过！”

魏久哲看着她，没有说话。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让他那双墨黑的眸子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审视的目光从叶脉尴尬的笑脸，滑到她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最后，似乎在她校服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创可贴包装上停留了半秒。

叶脉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她下意识地把手塞进口袋，紧紧捂住那该死的创可贴，像是要掩盖什么罪证。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车鸣。

就在叶脉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沉默压垮，或者被魏久哲用冰冷的毒舌碾碎时，他却忽然移开了视线。他抬手，再次用力捏了捏眉心，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完全不同于平日里的清冽，“是很巧。”

说完，他竟然没有再理会叶脉，也没有追问她到底看到了多少，只是拿着那本笔记本，转身，朝着与校门口相反的、通往校内体育馆和后门的方向，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去。

叶脉愣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融入夜色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就这么……走了？没有嘲讽？没有威胁？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刚才那个瞬间流露出的脆弱和痛苦，还有那句含糊的“哥……别……”，难道是她的幻觉？

还有，他为什么不走正门？体育馆后门那边这个时间应该已经锁了才对……

无数个问号像沸腾的气泡在她脑海里翻滚。等她反应过来时，魏久哲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道路的拐角。

一种强烈的、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跟上他！至少，要确认他没事！那个状态……太不对劲了！

叶脉咬咬牙，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鬼使神差地抬脚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敢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路边的树木和路灯杆隐藏身形，心跳快得像是要做贼。

魏久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尾随，他的脚步不算快，甚至有些飘忽，偶尔会抬手按一下额角。他没有去体育馆，而是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那是通往学校废弃老实验楼的方向。

他去那里干什么？老实验楼几乎已经没人去了！

叶脉的心提得更高了。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老实验楼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黑暗里，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勉强勾勒出它破旧的轮廓。楼前的空地上杂草丛生。

魏久哲在楼前那棵高大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他背对着叶脉的方向，仰起头，似乎在看着漆黑的楼顶，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休息。晚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和寂寥。

然后，叶脉看到他做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慢慢地、几乎是脱力般地，将额头抵在了粗糙冰冷的槐树干上。宽阔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形成一个极其疲惫而脆弱的弧度。他拿着笔记本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依旧抵着额头，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声的、沉重的依托。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着树干，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在夜色里的悲伤雕像。

远处的叶脉，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才能防止自己惊喘出声。

眼前的画面，比刚才他瞬间撂倒混混更让她感到震撼！

这个仿佛永远冰冷坚硬、无坚不摧的魏久哲，竟然也会露出这样……近乎崩溃的脆弱姿态？

练习室视频里的不甘，路灯下的凶悍孤狼，还有此刻老槐树下这个疲惫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影……无数个矛盾的碎片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却让她胸口那股莫名的抽痛越来越清晰。

他到底承受着什么？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魏久哲终于动了。他缓缓直起身，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像是要擦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冰凉的空气，再次挺直了背脊。虽然依旧沉默，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似乎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老实验楼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小巷走去——那里通向学校早已废弃不用的旧围墙的一个缺口。他熟练地拨开杂草，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缺口之后。

他离开了学校。

叶脉这才敢从藏身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地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老树皮和夜露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树下刚才被他额头抵过的那片粗糙树皮，心里乱成一团麻。

第二天，图书馆阅览室。叶脉几乎是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的。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不断在她脑海里回放。她看着对面准时出现、依旧穿着整洁校服、面无表情翻着外文期刊的魏久哲，感觉无比割裂。

现在的他，冷静、漠然、一丝不苟，和昨晚那个在老槐树下脆弱依靠的身影，判若两人。

他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

叶脉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凌乱的线条。

“第17题，”魏久哲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没有抬头，“你用了两次放缩，第二次放缩过强，结论范围扩大了。”

叶脉猛地回神，看向自己的草稿纸。果然！一个极其隐蔽的错误，她检查了两遍都没发现！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魏久哲。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指出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他是怎么发现的？他明明一直在看自己的东西！难道他眼角余光一直在……关注她的演算？

这个念头让叶脉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哦……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她拿起橡皮，默默擦掉错误的步骤。

接下来的时间，叶脉发现自己更加无法忽略对面的存在。他每一次翻页，每一次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细微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无比清晰地落入她的感知中。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无声的观察和内心巨大的好奇逼疯了！

午自习结束的铃声终于响起。叶脉几乎是立刻弹起来收拾东西。

“班长。”

魏久哲的声音再次叫住了她。

叶脉动作一顿，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转过身，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还有事？”

魏久哲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深灰色的笔记本，再次推到她面前。这次，他的目光直接而平静地看着她：“这个，拿去。”

叶脉看着那本笔记本，又看看魏久哲。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或冷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即使面对混混，也死死护着这本笔记本的样子。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为什么？”叶脉听到自己声音发涩地问，“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她再也忍不住了，“你明明……根本就不需要做什么陪练！你解题比我厉害多了！选拔赛你根本就没尽全力对不对？你为什么要跟老赵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一股脑地把积压在心底的疑问抛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魏久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在听到“选拔赛”三个字时，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等叶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你需要它。市赛很重要。”

“这不是理由！”叶脉脱口而出，“你完全可以不管我！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魏久哲在她激动的质问下，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眉，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按上了自己的太阳穴，虽然动作很快就被他克制住，但那瞬间掠过他眉宇间的细微忍耐，却没有逃过叶脉紧紧盯着的眼睛。

和昨晚如出一辙！

一个荒谬的、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如同破晓的光，猛地刺穿了叶脉脑海中的迷雾！

他做这一切……他的退团，他的转学，他突如其来的“陪练”身份，他那些看似捉弄实则精准的指点，他强塞过来的珍贵资料，甚至他此刻这不易察觉的忍耐……

难道……

叶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猛地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魏久哲，声音因为一个大胆的猜测而压得极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

“魏久哲，你老实告诉我——”

“你盯着我不放，逼我当这个破陪练，是不是因为——”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微微蹙起的眉心，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你根本就不能长时间集中精神思考？或者说……你脑子……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