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银杏叶簌簌落在高三(2)班的窗台上,张洐握着钢笔的手微微发颤,草稿纸上晕开的蓝墨水像团潮湿的云。他已经第七次划掉那句"其实从重逢那天起,我就...",走廊里突然传来细碎的议论声,像惊蛰的春雷炸响在寂静的午后。
"快看!是隔壁班的校草!"
张洐猛地抬头,透过半开的玻璃窗,看见篮球场上跃动的橘色身影。夕阳把吴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三步上篮的动作利落漂亮,球衣后背的汗水晕染出深色的轮廓。当吴安转身擦汗时,耳垂上的小痣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张洐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从课桌深处抽出信封,淡蓝色的信纸上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吴安收"。这封酝酿了三个月的情书,此刻在掌心发烫。自从吴安转来,那些被时光封印的情愫就像老槐树下的弹珠,一颗接一颗地滚落出来。他记得吴安在晨读时偷偷塞来的温热豆浆,记得对方解数学题时咬着笔帽皱眉的模样,更记得那天夕阳下,吴安递来的"小太阳"弹珠在他掌心留下的温度。
正当张洐鼓起勇气起身时,教室后门突然传来骚动。他看见隔壁班的文艺委员李明宇红着脸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束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李明宇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终定格在后排的吴安身上。
"吴安同学,能出来一下吗?"李明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安从习题册里抬起头,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他合上笔盖起身时,书包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像是撞在了张洐的心口。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走廊拐角处,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摇晃,将对话声筛得支离破碎。
"这是给你的..."李明宇把玫瑰和信封塞进吴安怀里,"我喜欢你很久了,每天都在篮球场看你打球..."
张洐的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他看见吴安后退半步,白衬衫被秋风掀起衣角,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校服马甲。李明宇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断断续续的告白,而吴安始终垂着眼,沉默得可怕。
"抱歉。"吴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冰棱,"我不喜欢男生。"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惊起满塘涟漪。李明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玫瑰花瓣簌簌落在地上。张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手里的信封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可、可是..."李明宇还想说什么,吴安已经转身往教室走,白玫瑰被随意放在窗台上,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张洐慌忙退回座位,把情书塞进抽屉最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冲破肋骨的牢笼。
晚自习时,吴安照常把笔记推到张洐面前。那些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注的重点,此刻却模糊成跳动的光斑。张洐盯着笔记本上的"三角函数",耳边不断回响着那句"我不喜欢男生"。他突然想起夏天看日出时,吴安说"每颗弹珠都是回忆",原来那些亲密无间的瞬间,在对方眼里只是友谊的见证。
"在想什么?"吴安的声音突然响起。张洐抬头,正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台灯暖黄的光晕。他喉咙发紧,勉强扯出个笑容:"没什么,就是...数学题有点难。"
吴安伸手拿走他的草稿纸,指尖不小心擦过张洐的手背。"这道题我会。"他边说边在纸上写写画画,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窗外的风声,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张洐盯着吴安垂落的睫毛,突然发现对方后颈有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摘槐花时留下的,原来有些印记,真的能跨越十年时光。
放学的铃声刺破寂静,张洐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看着吴安把最后一支笔塞进笔袋。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流淌成银色的河。
"一起走吧?"吴安背起书包,铃铛声清脆如昔。张洐鬼使神差地摇头:"你先走吧,我...我还有点事。"
等吴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张洐颤抖着掏出那封未送出的情书。他走到垃圾桶前,却怎么也下不了手。最后,他把信封重新塞回书包夹层,那里还躺着那颗"小太阳"弹珠,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深秋的夜风灌进衣领,张洐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老槐树下的弹坑早已被填平,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却像树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地在心底生长。他抬头望向夜空,零星的几颗星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突然想起吴安说过要把弹坑连成银河,原来有些银河,注定只能存在于仰望的距离。
回到家,张洐打开日记本,在空白页写下:"有些秘密,适合永远埋在老槐树下。"笔尖顿了顿,又补了句:"但能再次和你并肩看日出,已经是最幸运的事。"窗外的月光温柔地落在纸页上,把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都酿成了青春独有的酸涩与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