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朋友？”
工藤把伞面敛了抖一抖，微微俯下身子。这条野径太黑太暗，他没想到会在树下见着个小孩。怕吓到孩子，他只轻声唤了声，没靠太近。见对方不应，他挪得更靠前些：“你好？”
这一声把男孩子惊得手一抖，榕叶和几条什么黑乎乎的东西从小手中落于地上。琉璃似的眼睛，随脸抬了，打量着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访客。
这一下倒把侦探看愣了。其实也就只是一个孩子：五六岁样子，白嫩的脸蛋子，乱糟糟的头发，挂着水珠蹭着泥；可这么点儿不算特殊的长相，就是让他觉得似曾相识。直看得孩子往后靠了靠，他才反应过来什么，忙收回目光往后挪了两步。
“抱歉抱歉。”他赔罪似的笑了笑，把材料 堆在双膝上，两手一摊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妈妈说不能和陌生人靠得太近……”男孩偏过头去咕哝一声，可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回脸看他一眼，手上继续把弄着什么。
啊……雨天树下的小朋友？工藤歪了歪头。
没看对方手上动作，他只觉得这模样有几分可爱，轻轻一笑，而后问：“一个人待在这里，小心被大灰狼抓走哦？”
男孩子笑了笑说：“我会爬树，狼不会的。”
“很聪明嘛。不过……”侦探仰头看了看滴水的树冠，倒是不认生，他想，“一个劲儿地淋雨，着凉感冒可就爬不了了吧。你家长呢？”
“值夜班去了。”男孩子努了努嘴，放下活计起身走了两步。看一眼对方神色，又补充一句，“天一亮我妈妈就来接我。”
“去哪儿？”工藤微微低头看着他。
“旅游呀。”
看着小东西故作高傲的样子，他也就放下了疑虑。盯着那双忙来忙去的小手，出神地看了一会儿。
“在做什么？”
“secret。”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见男孩子专心干着自己的事情，侦探也不再多问。思忖片刻，他把那把伞掏出来，靠在树根上：“不用还了。雨天湿潮，别着凉了。”
看了一眼男孩子低垂的眉眼，他直腰起身。
[二]
夜深了，窗外寂无人声。
床头点着一只小灯，工藤靠在床头，捧着一本书。文字轻飘飘地浮着，掠过眼前；读不进去。他很少有像现在这般，心绪像只青蛙，在脑子里连蹦带跳地乱撞、聒噪的。
又一页翻过，嗯，“rache”……华生，还是……花生？什么？
闭上眼。没办法，那个男孩子的脸，走马灯似的来回浮现；清朗的声音，蛛网一般纠缠在耳畔。
“怎么会对他……这么上心。”
为什么呢，他有很多理由。侦探的好奇心总是过盛的，他看到许许多多的疑问。比方说，什么父母忙到什么份儿上，把孩子一个人丢在树下，人影都不见？小径虽僻，也指不定有无人过，万一被哪个路过的掳去了，或是叫谁欺负了呢？那么小的孩子，妈妈来前瞎跑走丢出事了怎么办？意外伤到了怎么办？如是等等。
恐怕……更不止如此吧。那个男孩子给他的感觉很是特别，其他任何谁，都不曾有过、不及半分。
一见如故——他再找不出别的词来形容。像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子朝气蓬勃、机灵可爱……脸，还有脸，这一切给他的只有一个感觉：似曾相识。
这是怎么回事呢……作为侦探的他，极少有第六感这样敏感而清晰的时刻，而这种感觉在见到那个男孩子的第一眼起就没有消停过。这让他心绪不宁。
为什么呢……模模糊糊地，这熟悉感是怎么回事？
放不下，他就这样辗转着想了一夜。
墨色淡了，东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不，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翻身下地，一把抓起外套披上——
不是说天亮就去旅游么，那我目送着你启程！
［三］
雨小了些，可径上比前夜更湿更泥泞。裤腿就算没有染上泥污，也得沾了脏水。工藤没去看那些。路他熟，抓了床头的提灯，向着榕树的方向奔去。
天色渐渐的亮了，与第一次不同，这次树旁不远的公路边，横着一辆车。
这就是所谓的“妈妈”？近了，他理理裤脚再看去，明明还有两个男人，穿着制服。
这是……他眯了眯眼睛。
那个男孩子正举着他送的伞，靠在车边，发觉先前的路人来了，投去诧异的目光。侦探径直过去。两男一女的三人全是面色不虞，终于吵吵两句停了交谈，都站着不说话。他趁机上前问那女子：
“您好，请问您认识这孩子吗？”
女子一撩刘海，不轻不重地戗了句：“您是哪位？”感受到三人投来的灼灼目光，工藤才意识到，现在不仅是自己心急问得唐突，更有三位因谈判不顺利而正在气头上。
倾尽几年来在审讯室里的工作经验好不容易把人哄好了。刚想了解几句，一位工作人员牵他到不远处：
“您是想了解这孩子的事？”
“是的，您方便的话。”——而且我想知道三位在这里是做什么的，后半句话他在心里说了。
那边的女人却露出笑容：“看您这意思，是挺喜欢叶子这孩子的？”
“叶……叶子？”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而后回神道：“我来拿雨伞，觉得和这孩子还挺有眼缘的。”
那个年轻小伙子塞给他一沓信息资料，女人在一旁作批注：“他嘛……他是几年前东头那老爷子上田做活时捡来的。千叶老爷子平时就自个儿住，家里分过两亩地。人家是上过大学的，有知识， 心眼儿也好，就抱回家养了。本来都叫他小千叶，大一点儿这孩子就显出活分来，一次捉枣儿时从树上摔了，叫小伙伴儿看见沾一身的树叶，以后就干脆都叶子叶子地叫了。”
不等听者回神，女子抢过话头补充说：“前天，老爷子被儿子接回南方住，房和地卖了。听说千叶家还为叶子能不能一块儿跟去而闹得很不愉快呢。房子易主那一夜，小叶子就睡在了我家。你说这是办的什么事，嗯？一声不响的就跑了，那好几家，别看平时都和小叶子玩儿得有模有样儿，孩子一没人养，一个个全当缩头乌龟装死！你说这……”
这时再看向两个男人，他突然认出他们身上的制服是附近一家孤儿院的园服。
耐心听她抱怨完，事情的大概也拼拼凑凑清晰起来。唯一不爽的地方就是自己之前居然被一个小孩骗了。想了想， 既然孩子有了去处，那自己便没理由再插手了。以前也不是没碰到过孤儿。那你这就转身回家好了，小兰可能还要人开车接呢——他的理智告诉自己。
可不知为何， 心里总是有股难以名状的情绪。不能这么离开。
就好像……
好不容易再与你相遇，这一次，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那样轻易地离我而去吗？
嗯，叶子啊。叶子……吗？
转头看了男孩一眼，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嘴：“那孩子愿意去那儿吗？”
“瞎，别瞅他皮，净是鬼点子。可是出了点什么可懂事了呢。问题不是这个……”她很夸张地压低声音，“那俩自称是孤儿院的人的人，二话不说就想把人领走。我问食宿是什么，支支唔唔就是不说；问分到哪个院，同学怎么样，搪塞半天答不上来；我再问问看护老师好不好吧，嘿，他俩反倒说是我多管闲事了。你说就指着这揍性，我能放心把孩子交出去吗？”
“嗯……”
好啊，怪不得三个人都急了呢，原来是这么个事情。微微笑了笑，但他情绪更复杂了些。
“说回来，这孩子你到底要不要？”她看着他，轻轻一笑，“工藤新一是不是？报纸上的名人……应该也不缺那口粮钱和学费吧？说实话，小叶子交给你，我放心得多。”
“啊……”愣了，他有点意外。之前都是听这人语速极快地念叨，这么一转弯，还真是打得他有几分措手不及。
“白原澜。交个朋友吧。这事儿赶紧给个明话，嗯？”
领孩子？开玩笑。他忙推出去。
澜的脸阴下来，回身和工作人员戗戗几句，这算交涉完事。工藤站在一旁，看着四人上了车。白原要求亲自看着孩子进园，可是侦探总觉得她关上车门前看自己的那一眼的眼神别有深意。
天光明亮，小雨已歇。早霞射在车顶黑色的棱角上，狠狠地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站在那儿，望着车轮缓缓转动。
嗯？马路边有一堆什么白色的东西，刚刚上车前被一名工作人员扔下的。捡起来捧在手里，原来是一只不大的鸟状机械。稍一打量就能发现，那整体都是粉笔拼插衔接而成的。
原来那孩子之前低头折腾的是这个东西啊……工藤不禁失笑。而且说的什么天亮了妈妈来接去旅游，明明就是彼时被送去孤儿院的事吧。还真是……嘴硬。和那个人一样。
沉默着，低头转着齿轮。他望着那双翅膀微微的摇颤。恍惚间，手中的小玩意好像那人的白鸽。
心里忽然动摇了。
“还真的要把你……
“丢给那些家伙吗。”
不。
突然抬头，他想。莫名的冲动驱使，他在意的东西，这一次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突然地，侦探发疯一般向前冲去，望着远去的车，攥着那只鸟。“等等！”
[四]
叶子下车时，他着实吃了一惊。
像，真的，真的太像了！那张脸！天亮了，工藤第一次地看清这孩子的容貌。他终于能说清那熟悉感从何而来了——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眸子，他脑海里只不断闪过两个画面：一个是六年前黑羽快斗葬身火海，一个是现在面前的孩子。
二话没说，工藤蹲下身子把人捞起来。暖暖软软的一团在怀间微微挣动，他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满足感，混着复杂情绪。纠结但毫无犹豫地迈步走向事务所的方向，他听见团子问他：
“去哪儿？”
把外套解了给小小的一只披上，他踏着红艳的朝霞：
“走，带你回家。”
（第二版）
（2025·8·18）
作者新一：因为像他所以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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