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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依旧

深圳的雨来得毫无征兆。

傍晚六点,天色沉得像是打翻的墨汁,云层低低压在楼宇之间,把整座城市罩进一个闷热的罩子里。林夕刚走出校门,空气里那股湿热黏在皮肤上,呼吸都带着水汽。广播里说台风外围影响,但具体什么时候下雨,谁也说不准。

林夕加快脚步往家走。街边的商铺早早亮起灯,光线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卖水果的摊主正忙着收摊,把最后一箱荔枝搬进店里;修车铺的小学徒蹲在门口,盯着天上越来越厚的云层看。

刚走到福田村口,第一滴雨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那种,是“啪”的一声,在林夕脚前的水泥地上溅开铜钱大的湿痕。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像谁在天上撕开了口袋,雨水哗地泼了下来。

林夕小跑起来。书包在背后颠簸,校服很快湿了肩膀。雨水打在榕树叶上噼啪作响,路边来不及收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抖动。等林夕冲进楼道时,头发已经湿透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楼道里昏暗安静,只有雨水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林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暗沉沉的。北斗从阳台跑过来,爪子踩在瓷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林夕打开灯,看见北斗的毛有点潮——大概是在阳台看雨沾湿的。

“妈?”林夕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林夕走到餐桌边,看见邹月梅留的字条:“急事加班,冰箱有菜自己热。关好门窗,记得收衣服。”

字迹有些匆忙,“窗”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林夕把字条折好放在桌上,走到阳台。雨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雨线在路灯的光晕里像无数银针,直直地扎向地面。晾衣杆上的衣服已经湿透,沉甸甸地往下坠。林夕一件件收进来,棉质的T恤吸饱了水,握在手里有冰凉的重量。

关上阳台门,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远方的鼓点。林夕换了干衣服,用毛巾擦头发。北斗跟过来,趴在她脚边,耳朵随着外面的雷声不时抖动一下。

七点,天完全黑了。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猛。林夕打开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播报台风路径,主持人语气严肃地提醒市民减少外出。画面切换到一些街景,路面积水已经没过脚踝,几辆车抛锚在路边,闪着双闪灯。

林夕关掉电视,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一盘炒好的菜心,还有半锅米饭。她打开煤气灶热菜,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在渐渐暗下来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温暖。油锅滋滋作响时,一道闪电划过窗外,把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雷声滚过,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天上碾过。

饭菜热好,林夕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饭时,雨声就格外清晰。不是那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而是带着侵略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雨水敲打着不同材质的东西——铁皮雨棚是噼里啪啦的,水泥地面是哗哗的,树叶是沙沙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节奏感。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小雨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林夕接通,屏幕里出现陈小雨的脸,背景是她家客厅。

“林夕你那边雨大吗?”陈小雨的声音有些兴奋,“我家阳台都快淹了!”

“很大。”林夕把镜头转向窗户,雨水在玻璃上淌成小河。

“哇!我们这边还好,就是风大。”陈小雨凑近屏幕,“你妈在家吗?”

“加班。”

“一个人啊?怕不怕打雷?”

“还好。”林夕实话实说。她确实不怕打雷,只是不喜欢这种被隔绝在天地之间的感觉。

她们聊了十几分钟,大多是陈小雨在说学校的事,说今天的数学课有多难,说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大家挤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林夕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窗外的雷声时不时插进来,像是对话里的标点。

挂断视频,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北斗吃完了狗粮,正趴在沙发边打盹。林夕收拾好碗筷,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

夜色被雨水浸透,变得模糊而厚重。对面楼的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像水彩画里没化开的颜料。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切开雨幕,能看见雨线斜斜地、密密地落下,不知疲倦。

林夕想起哈尔滨的雨。北方的雨来得爽利,去得也干脆,不会这样黏黏糊糊地下个没完。夏天如果下暴雨,父亲会带她到阳台看,说这是“给大地洗澡”。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水花,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但很快太阳就会出来,到处亮晶晶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班级群。班长在通知明天如果雨太大可能会停课,让大家关注学校通知。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有人祈祷雨下大点,有人担心作业写不完。林夕看了一会儿,没发言。

九点,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然没有停。林夕写完作业,走到书架前想找本书看。手指划过书脊,最后抽出一本旧诗集。是奶奶留下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林夕随便翻开一页,正是一首写雨的诗:

“雨夜独坐,听瓦上叮咚声

似故人叩门,又似流年低语

一盏灯,一个人

便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诗句很简单,但在这个雨夜里读来,却有种奇妙的契合。林夕合上书,走到钢琴前——那是搬来深圳时妈妈执意要带来的,说不能把女儿喜欢的东西都丢掉。林夕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按下一个音。琴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澈。

林夕没有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按着琴键,不成调的旋律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北斗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又趴回去。

十点,邹月梅还没回来。林夕发了个消息:“妈,还在加班?”

几分钟后回复:“快了,雨大路上堵。你先睡。”

林夕走到阳台,雨又大了起来。风裹着雨水扑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里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是一片混沌的、流动的光。

林夕站了很久,直到感觉到凉意,才回到屋里。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雨还在下,声音透过墙壁传来,低沉而持续。林夕关掉台灯,黑暗立刻淹没了房间。

在雨声里,时间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林夕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又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妈妈回来了。

林夕闭上眼,假装睡着。听见母亲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门口,停留了一会儿,又轻轻走开。接着是厨房烧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雨夜里依然清晰。

雨还在下。林夕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随着雨势大小时明时暗。

这一夜,深圳在雨里沉浮。而林夕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听着雨声,等着天亮。她知道,无论雨下得多大,明天总会来。就算天不晴,人们也还是会撑起伞,走进雨里,继续生活。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被雨水浸泡,被台风摇晃,但总能在一夜之后,重新站直身子,迎接又一个潮湿的、热气蒸腾的白天。

林夕翻了个身,抱住被子。雨声渐渐成了背景,意识慢慢模糊。在彻底入睡前,她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明天要记得把湿透的鞋子拿出去晾。

窗外的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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