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回家

归燕堂前，风雪尽处是春风

布庄后巷的积雪还未消尽，却已挡不住江南传来的暖意。百里观雪跟着温络玉踏上马车时，指尖的玉佩仍在发烫，像揣着团不会熄灭的炭火。车帘外传来谢无常安排暗卫的低语，夹杂着温壶酒哼的《折柳词》，他忽然想起昨夜宫城里那场厮杀，竟像隔着一世那么远。

“这是你外祖父亲手绣的暖炉套。”温络玉将一个绣着玉兰纹样的锦袋塞进他手里，袋中铜炉的温度透过绸缎渗出来，“当年你刚学会走路，总爱抱着它在侯府的回廊上跑，摔了七八跤都不肯撒手。”

百里观雪摩挲着袋上凸起的针脚，忽然闻到淡淡的苦杏仁香——是温壶酒身上常有的味道，此刻混在母亲鬓边玉兰簪的清芬里，竟奇异地让人安心。车窗外的街景渐渐褪去皇城的灰冷，露出青石板路的温润，有卖花姑娘提着满篮桃花走过，粉白花瓣落了一路，沾在车辕上像层薄雪。

行至渡口时，百里成风已在画舫上等候。他换下了玄色锦袍，穿件月白长衫，腰间剑穗上的干玉兰花被春风吹得轻颤，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你外祖父说，到了江南，先带你去看祠堂的新匾。”他接过温络玉递来的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让百里观雪忽然想起温壶酒说的“当年教坊司那对小馋猫”——原来有些温柔，是会刻在血脉里的。

画舫行至江心时，忽然有白鸟掠水而来，翅膀上沾着的桃花瓣落在舱顶。温络玉推开窗，指着远处云雾里的黛色山峦：“过了那道雁回峡，就是外祖父安置族人的地方。青峡村的老人们说，那里的桃花开得比北地的雪还盛。”

船靠岸时，百里观雪才发现码头竟站满了人。最前头那抹玄色身影虽已染了霜白，脊背却挺得比宫墙还直，正是镇西侯百里洛陈。他手里拄着的拐杖顶端，雕着朵含苞的玉兰，竟是用“碎星”剑的旧剑鞘改的——当年青峡村那场大火后，所有人都以为这柄剑早已化为灰烬。

“观雪。”百里洛陈开口时，拐杖在青石板上顿了顿，震落的雪沫里混着桃花瓣，“过来让外祖父看看，你的剑法学得有没有你父亲一半好。”

百里观雪刚迈出半步，就被个扎着双丫髻的身影撞进怀里。少女穿着水红夹袄，发间别着半块桃花玉佩，与他怀中的那块凑成完整的一朵，正是念离。“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我！”她仰起的脸上还带着点炭灰，是昨夜帮温壶酒煨酒时沾的，“祠堂后的老梅树底下，我藏了二十坛桃花酿，就等你回来开封呢。”

温络玉笑着将念离拉开，指尖替她拂去发间的碎雪：“这丫头去年偷偷学酿酒，把你外祖父的药圃踩坏了半亩，被罚着在梨树下站了三个时辰，嘴里还念叨着要给观雪哥哥留最好的那坛。”

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个拄拐杖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个褪色的虎头鞋。“小少爷还记得这个吗？”她颤巍巍将鞋递过来，鞋头绣着的老虎早已磨得看不清纹路，“当年大火烧起来时，你娘就是揣着它从断墙里爬出来的，鞋底子都烤焦了。”

百里观雪接过虎头鞋，忽然摸到鞋里藏着的硬物——是块小小的木牌，刻着他三岁时歪歪扭扭写的“观”字。他想起温壶酒给的杏仁酥，想起母亲袖中那半块玉佩，原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从没有真正离开过。

穿过夹道的桃树林，一座青砖宅院渐渐显露出轮廓。门楣上悬着块新漆的匾额，“归燕堂”三个字笔力浑厚，正是百里洛陈的笔迹。阶前的老梨树抽出新绿，树下摆着张石桌，桌角的豁口看着格外眼熟——温络玉忽然笑道：“你五岁那年偷喝外祖父的烈酒，摔碎了三个酒杯，最后抱着这石桌腿哭，把桌角都啃出个印子。”

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个旧沙盘，里面插着十几支竹制小旗，是当年他和念离玩“镇守青峡关”的玩具。沙盘旁堆着摞泛黄的纸，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脑袋的小人，旁边写着“观雪哥哥”，笔迹稚嫩，是念离的手笔。

“尝尝这个。”温壶酒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手里端着盘杏仁酥，饼皮上的芝麻还在发亮，“你舅母凌晨就起来烤了，说要让你尝尝二十年前的味道。”他身后跟着个穿青布衫的老者，正是青峡村的老郎中，谢无常的外祖父。老者手里提着个药箱，见了百里观雪便往他兜里塞了包杏仁：“当年你总偷我晒的药杏仁，如今让老婆子炒了新的，比你偷的甜。”

谢无常站在廊下，已换了身素色长衫，左肩的月牙疤在春光里泛着浅红。他手里抱着坛女儿红，见了百里观雪便揭开泥封，酒香混着桃花气漫了满院：“这是当年欠温先生的，今日正好用它敬青峡村的亡魂。”

温络玉忽然从内室捧出个长锦盒，打开时，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剑身如秋水，剑穗上缀着的玉兰花苞竟真的绽开了半朵，正是“碎星”剑。“当年火灭后，我在井里摸了三天才找到它。”她将剑递过来，指尖轻触百里观雪腰间的“封念绝尘”，“你外祖父说，两柄剑放在一起，戾气自会消散。”

百里观雪接过“碎星”的刹那，腰间的长剑忽然发出嗡鸣，两柄剑的穗子缠在一处，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他忽然看见剑鞘内侧刻着行小字：“吾孙观雪，当如玉兰，于风雪中绽，不坠锋芒。”是外祖父的笔迹，墨迹已有些褪色，想来刻了许多年。

“快来看看我藏的宝贝！”念离拉着他往后院跑，穿过爬满蔷薇的花架，停在棵老梅树下。少女蹲下身刨开积雪，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竟整齐码着二十支木剑，每支剑身上都刻着日期——从他离开青峡村的第一年，一直到今年。“我每年都刻一支，想着等你回来，咱们就能像小时候那样对练了。”

后院忽然传来孩童的笑声，几个梳着总角的小家伙正围着谢无常放风筝。风筝上画着个披蓑衣的侠客，背后插着柄剑，是念离照着百里观雪的模样画的。老郎中坐在竹椅上晒药，时不时给孩子们递块杏仁酥，阳光落在他银白的胡须上，像撒了把碎金。

“太安帝的账册已送往后督察院。”百里成风走到百里洛陈身边，将一卷文书递过去，“青峡村的冤案，三日后就能昭雪。”老者接过文书时，百里观雪才发现他指节上有道深疤——是当年为了护着温络玉冲出火场，被烧红的横梁烫的。

温壶酒忽然扯开外袍，露出里衣上绣的“毒死你”三个字，惹得众人笑起来。“当年教坊司的老鸨总说我这袍子晦气，如今看来，倒是能镇住那些豺狼。”他给百里观雪斟上桃花酿，酒液里浮着片桃花瓣，“你娘当年偷酒时，总爱往酒里撒这个，说这样喝起来像咬着春天。”

暮色漫进庭院时，温络玉和舅母在廊下支起炭炉，烤着青峡村带来的年糕。甜香混着木柴的烟火气漫开来，百里观雪看着外祖父教孩子们写“归”字，父亲在灯下翻看旧剑谱，念离举着刚酿好的桃花酿跑来跑去，忽然明白“封念绝尘”的戾气为何会消散——原来最锋利的剑，终究要归鞘于血脉的温床。

夜深时，他摸出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上面，映出的桃花纹竟像活了一般。窗外传来温壶酒和谢无常猜拳的声音，夹杂着念离唱的童谣，檐角的风铃被春风吹得叮当响。

百里观雪将玉佩贴在胸口，听着里面传来的、与自己心跳同频的暖意，忽然想起青峡村祠堂的地基下，那柄“断念”剑或许早已不在。因为真正能斩断过往的，从不是利刃，而是此刻满院的灯火，是亲人眼角的笑意，是江南春夜里，那柄“碎星”剑上缓缓绽开的玉兰花。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梦，梦见二十年前的青峡村。小小的自己抱着暖炉在晒谷场跑，母亲在廊下绣玉兰，父亲练剑的风声里，混着外祖父喊他吃饭的声音。惊醒时，窗纸上已透进鱼肚白，温络玉正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鬓边的玉兰簪在晨光里，泛着比雪更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