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观雪下山的第三日,恰逢惊蛰后的第一场雨。
雨丝细密如蚕丝,缠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浅灰。他背着剑,剑鞘是寻常的乌木,只在靠近剑柄处缠着三圈暗纹——那是师父用剑尖一笔一划刻下的,像极了山巅常年不化的积雪纹路。此刻剑身在鞘中沉睡着,却比山巅的冰棱更冷,冷得连雨丝落在鞘上,都要凝住片刻才肯滑落。
他站在青石镇的渡口,望着河面上往来的乌篷船。船夫的号子混着雨打船篷的噼啪声,在潮湿的空气里荡开,溅起细碎的人间烟火。这是他下山后见到的第三个镇子,比起前两个,青石镇更热闹些,渡口旁的酒旗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醉仙楼”三个字却依旧张牙舞爪,像要把这雨天的沉闷都喝进肚里。
“小哥,要渡河?”一个蓑衣船夫撑着篙,船头破开雨帘,在他脚边停下。船夫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能盛住雨珠,“对岸就是铜陵道,走商队的多,热闹得很。”
百里观雪摇摇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雨丝:“等个人。”
船夫“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调转船头往对岸去了。木桨搅起的水花溅在水面,惊起几只灰雀,扑棱棱钻进岸边的柳树林里。柳树枝条被雨水压得低垂,枝条上的新绿沾着水珠,倒比山巅的雪莲更鲜活些。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是今早从镇上馒头铺买的。馒头还带着余温,他掰了半块,慢慢嚼着。山中学剑十年,他吃惯了师父蒸的杂粮饼,带着烟火气的白面馒头竟让他有些恍惚,仿佛舌尖尝到的不是麦香,而是另一种陌生的滋味——师父说,这叫“人间”。
正吃着,渡口对岸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寻常的市井吵闹,而是带着金铁交鸣的锐响,混着人临死前的惨叫,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划破了雨天的宁静。百里观雪抬头望去,只见对岸的铜陵道入口处,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正围着一辆马车厮杀。马车上插着一面杏黄旗,旗上绣着“苏”字,此刻已被血浸透,耷拉在车辕上,像一朵被揉碎的残花。
厮杀声越来越近,有几个黑衣人已经注意到了渡口,其中一个提着滴血弯刀的汉子冲船夫吼道:“把船划过来!不然老子劈了你!”
蓑衣船夫吓得脸色发白,刚要调转船头,却被百里观雪叫住了。
“别过去。”
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水,让那黑衣汉子的怒吼戛然而止。汉子转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百里观雪身上:“哪来的毛头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
百里观雪没答话。他望着对岸的厮杀,乌木剑鞘在雨里泛着冷光。那辆马车的护卫已经倒下大半,只剩下一个灰衣老者还在死战,老者手里的长剑已被砍出数个豁口,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淌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苏先生,快走!”老者嘶吼着,用身体挡住刺向马车的弯刀,肩头又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
马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他面容清癯,颔下留着三缕短须,即便身陷绝境,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望着老者倒下的身影时,眼角微微颤动:“秦伯……”
“抓活的!”为首的黑衣人狞笑着,弯刀直指月白长衫男子,“东家说了,要让苏文渊亲眼看着他的‘通天策’化为灰烬!”
苏文渊?通天策?
百里观雪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师父临终前曾说,下山后若遇到与“通天”二字有关的事,需得避开——那是江湖里最烫的火,沾了就会烧得尸骨无存。可他望着那跪倒在地的灰衣老者,望着老者背上插着的那柄断剑,忽然想起了师父。
师父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山巅的雪化了,混着血水流进石缝里,师父握着他的手,把这柄乌木鞘的剑塞进他掌心,说:“观雪,剑是护而非杀。可若有人要毁这人间的干净,你便让他尝尝,什么叫山巅的雪,能冻裂三尺坚冰。”
雨忽然大了些,打在乌木剑鞘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沉睡的猛兽被惊醒,在鞘中缓缓睁开了眼。
“你要拦我?”黑衣首领注意到百里观雪的动作,脸上的狞笑更盛,“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管‘黑风寨’的事?”
他挥了挥手,两个黑衣人立刻提着刀,踏着水洼朝渡口跑来。刀锋上的血珠被雨水冲下,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像极了毒蛇吐信。
百里观雪依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直到那两个黑衣人冲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刀锋带着腥风劈向他的头顶时,他才动了。
没有拔刀,只是侧身。
动作轻得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恰好避开了劈来的刀锋。那两个黑衣人一愣,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快的身法,刚想收刀再劈,却忽然觉得手腕一麻。
是百里观雪的手指。他的指尖在雨水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地落在两人的腕脉上。力道不重,却像一根冰针,瞬间冻住了他们手臂的气血。两柄钢刀“哐当”落地,在雨里溅起一片水花。
“你……”其中一个黑衣人刚要怒骂,却见百里观雪抬手,指尖在他胸口轻轻一点。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胸口炸开,顺着血脉流遍全身,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直挺挺地倒在了水里。另一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可刚迈出一步,便觉得后心一凉,像是被山巅的冰锥刺穿,也跟着倒了下去。
对岸的黑衣首领瞳孔骤缩。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高手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功夫——不见招式,不见内力,只凭两根手指,便轻易废了两个好手。这不是武功,倒像是……仙法。
“点子扎手!”首领低喝一声,提刀便朝百里观雪冲来。他身后的七个黑衣人也反应过来,纷纷拔出兵器,跟着首领扑向渡口。一时间,刀锋剑影在雨幕中交织,杀气腾腾,竟比这惊蛰的雷声更让人胆寒。
百里观雪终于松开了捏着馒头的手。半块馒头落在水里,被雨丝泡得发胀。他抬起右手,握住了乌木剑鞘的剑柄。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剑柄的瞬间,天地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变了。
原本细密的雨丝忽然停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冻住,悬在离地面三寸的地方,晶莹剔透,如同一串串倒悬的冰珠。河面上的涟漪也凝固了,乌篷船静止在水中央,船夫撑篙的姿势僵在那里,连脸上的笑容都像是被刻进了时光里。
整个世界,只剩下风声。
不是人间的风,是山巅的风。带着万年不化的积雪寒气,从百里观雪握着剑柄的指尖散开,顺着雨丝,顺着水波,顺着每一寸潮湿的空气,漫向四面八方。
“这……这是什么?”黑衣首领的脚步僵在岸边,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恐。他感觉到那股寒气钻进了骨头缝里,让他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艰难,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住。
百里观雪没有回答。他缓缓拔出了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龙吟,只有一声极轻的“嗤”,像是冰棱从冰面上剥离。剑身在雨幕中露出真容——不是乌木,不是精铁,而是通体透明的白,白得像山巅最深的积雪,却又比积雪更亮,亮得能映出雨丝的纹路,映出黑衣人的惊恐,映出苏文渊眼中的错愕。
剑身长三尺七寸,剑脊上刻着四个小字,笔画细如发丝,却带着千钧之力——
封念绝尘。
“封念绝尘……”苏文渊喃喃道,眼神忽然变得滚烫,“是‘封念绝尘’!传说中山巅老神仙的佩剑!”
黑衣首领显然没听过这剑名,他只知道这剑一出现,周遭的寒气便重得像要把人压垮。他咬着牙,催动全身内力,举刀朝百里观雪掷去:“一起上!杀了他!”
七柄刀同时破空而来,刀风撕裂雨幕,带着要把人劈成碎片的狠劲。可就在刀锋离百里观雪还有丈许远时,封念绝尘忽然轻轻一颤。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只有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剑尖散开。那波纹像一圈圈涟漪,却比最锋利的刀更可怕——七柄钢刀在接触到波纹的瞬间,竟像被投入熔炉的冰块,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铁水,顺着雨丝滴落在地,渗入青石板的缝隙里,连一丝烟都没冒。
七个黑衣人目瞪口呆,手里的兵器没了,连带着胆子也被那道波纹震碎了。他们转身就想跑,却发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百里观雪握着封念绝尘,剑尖斜指地面。雨水落在剑身上,刚一接触便化作白雾,袅袅升起,混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竟生出一种诡异的洁净。
“你们要杀他?”他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山巅风雪的寒意。
黑衣首领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小……小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是受人指使……”
“谁?”
“是……是‘血影楼’的楼主,他说苏先生手里的‘通天策’是祸根,要……要毁掉……”
百里观雪看向苏文渊:“通天策是什么?”
苏文渊定了定神,拱手道:“小哥有所不知,《通天策》是在下祖上流传的一部算经,记载的是星象历法,并非什么祸根。血影楼觊觎此策多年,想据为己有,才编造谎言……”
他的话还没说完,黑衣首领忽然怪笑一声:“算经?苏文渊,你骗得了这小子,骗不了天下人!那《通天策》能算天机,能断生死,甚至能……窥得长生!谁不想得到?”
百里观雪的目光落在黑衣首领身上。他想起师父说过,人间的恶,多源于“贪”字。像山脚下那些总想攀上山巅采雪莲的采药人,明知山有风雪,偏要往死路上闯。
“剑是护而非杀。”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百里观雪握紧了封念绝尘。剑身上的寒气忽然收敛,那道冻结雨丝的无形力量也随之散去。雨又开始下了,落在黑衣首领的脸上,他却觉得比刚才的寒气更冷——因为他看到那柄透明的剑,剑尖正对着自己的眉心。
“滚。”百里观雪说。
黑衣首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剩下的人跑了,连落在地上的兵器都忘了捡。
渡口又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雨打船篷的声音。苏文渊快步走上前,对着百里观雪深深一揖:“多谢小哥救命之恩!在下苏文渊,不知小哥高姓大名?”
“百里观雪。”
“百里小哥,”苏文渊的目光落在封念绝尘上,眼神复杂,“此剑……当真能通天?”
百里观雪低头看了看剑。剑身在雨里泛着柔光,剑脊上的“封念绝尘”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流转。师父说,这剑是用山巅万年积雪的精魄所铸,能断尘缘,能封妄念,故名“封念绝尘”。至于能否通天,师父没说过。
他只知道,刚才拔剑时,他仿佛看到了很多画面——看到黑衣首领昨晚在黑风寨分赃时的贪婪,看到苏文渊年轻时在灯下抄写《通天策》的专注,看到秦伯护着少主时的决绝,甚至看到了青石镇酒楼上,一个醉汉正对着空酒杯流泪。
那些画面像雪片一样涌入脑海,又被剑身上的寒气瞬间冻结、碾碎。
“它能看到人心。”百里观雪轻声说。
苏文渊愣住了,随即若有所思:“能看人心,便已是通天了。”
他转身扶起地上的秦伯,秦伯已经昏迷过去,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苏文渊从马车上取来伤药,刚要包扎,却被百里观雪拦住。
“让我来。”
百里观雪伸出手指,轻轻按在秦伯的伤口上。封念绝尘的寒气顺着他的指尖流入秦伯体内,原本汩汩流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秦伯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看到自己的伤口完好如初,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仙术!”秦伯颤声道。
百里观雪收回手,将剑入鞘。乌木剑鞘再次掩去了那惊人的光华,又变回了一柄寻常的剑。
“只是些山巅的寒气罢了。”他说。
苏文渊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百里小哥,你可知你这柄剑,会给你招来多少麻烦?”
百里观雪望向远方。雨幕尽头,铜陵道蜿蜒曲折,通向更广阔的人间。他能感觉到,封念绝尘在鞘中轻轻震动,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师父让我下山时,只说让我看看人间。”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没说,人间会有这么多需要护着的东西。”
苏文渊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雨水洗过的山岩:“那便护着吧。人间纵有污浊,总有些东西,值得人用剑去护。”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渡口旁的柳树枝条被风吹起,新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百里观雪望着那抹绿色,忽然觉得,师父说的“人间”,或许不只是烟火气,还有这风雨过后,依旧能抽出新芽的韧劲。
他转过身,对苏文渊说:“我要往南去。”
“南边是楚地,近来不太平,据说有妖物作祟。”苏文渊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这是我手绘的楚地地形图,或许能帮上小哥。”
百里观雪接过地图,叠好放进怀里。他对着苏文渊和秦伯拱了拱手,转身朝铜陵道走去。
乌木剑鞘贴着他的后背,封念绝尘在鞘中沉睡着,却比山巅的积雪更清醒。它知道,这一路向南,会遇到比黑风寨更狠的恶人,比血影楼更险的阴谋,会看到人间的贪嗔痴怨,也会看到人间的温良恭俭。
可那又如何?
剑是护而非杀,却也从不惧杀。
百里观雪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远去,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迎着风雨的旗。
身后,苏文渊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秦伯说:“你看他的剑,明明能通天,却偏要藏在寻常鞘中。”
秦伯点头:“是个好孩子。”
“不,”苏文渊摇摇头,目光深邃,“他不是孩子了。他带着山巅的雪,来人间焐热这把剑了。”
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铜陵道上,将百里观雪的影子拉得很长。封念绝尘在鞘中轻轻嗡鸣,这一次,不再是回应喧嚣,而是在应和着少年脚下的步伐——一步,一步,踏向那需要用剑去守护的人间。
剑名封念绝尘,人却向红尘而来。
这人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