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辰第一次见到时夜尘,是在那年江南的梅雨季。
彼时他刚结束一场耗时三月的追踪,一身月白长衫沾了些泥点,正坐在青石板路的屋檐下避雨。雨丝斜斜密密,打湿了他垂在肩头的发,他却浑不在意,只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那柄贴身的折扇——扇骨是南海檀木,扇面绘着幅《雨打芭蕉》,可惜边角处被划了道浅痕。
“这雨怕是要下到入夜。”
一个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谢雨辰回头,看见个穿藏青短打的年轻人,背着把半旧的长剑,肩上落了层薄雨,却眼神明亮,像盛着星子。对方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他看来,便扬了扬下巴:“刚买的桂花糕,还热乎,要一块?”
谢雨辰挑眉。他这人向来独来独往,尤其不喜欢与人攀谈,可那天雨气缠绵,对方递来的桂花糕带着甜香,混着雨里的草木气,竟让他没说出拒绝的话。
“时夜尘。”年轻人自己先咬了块糕,含糊道,“看你不像本地人,来查案子?”
谢雨辰没答,只反问:“谢雨辰。你呢?背着剑跑江湖?”
“算吧。”时夜尘笑起来眼角有浅纹,“四处走走,看些没看过的景,遇些没遇过的人。”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他们就坐在那屋檐下,谢雨辰听时夜尘讲北方的雪如何能没到膝盖,讲西域的沙漠日落能把沙子染成金红,讲他在岭南见着的巨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像挂了千条万条的帘。谢雨辰话少,偶尔插一句,多半是纠正时夜尘描述里的错处——比如沙漠的夜风其实带着冰碴,岭南的榕树会生虫,咬得人浑身是包。
时夜尘也不恼,只眯眼笑:“谢先生去过?”
“嗯。”谢雨辰摩挲着扇面上的划痕,“三年前,追个案子去过漠北。”
“那正好!”时夜尘眼睛一亮,“我打算下月往北走,听说那边有座黑风山,出了些怪事,一起?”
谢雨辰本想拒绝。他习惯了独行,嫌人多累赘。可抬眼看见时夜尘被雨雾打湿的睫毛,像沾了露的蝶翅,话到嘴边竟成了:“黑风山的瘴气重,你那把剑挡不住。”
言下之意,竟是应了。
后来他们真的一起去了黑风山。时夜尘的长剑确实对付不了瘴气里的毒虫,好几次都是谢雨辰用折扇挥开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他那折扇看着文雅,实则扇骨里藏着细针,扇面浸过特制的药汁,专克阴邪。
“你这扇子比我的剑还厉害。”时夜尘啧啧称奇,蹲在溪边给谢雨辰擦溅到裤脚的泥,“早知道不带剑了,跟你混把扇子用用。”
谢雨辰拍开他的手,自己掏了帕子:“手脏。”
时夜尘也不气,反而凑得更近:“那你帮我擦?”
雨又下了起来,比江南的梅雨季更急更猛。谢雨辰看着时夜尘被雨水打湿的发贴在额前,突然觉得,有个人在身边吵吵闹闹,好像也不算太坏。他默默把自己的伞往对方那边斜了斜,听着时夜尘在雨里大声说“谢先生你真好”,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黑风山的案子结得不算难,只是收尾时谢雨辰不慎被毒物扫到手腕,起了片红疹。时夜尘背着他往山下走,步子稳得很,嘴里却碎碎念:“早叫你小心点,偏不听。回头到了镇上,我得买两斤糖糕赔罪——哦不对,该你赔我,害我担心了半天。”
谢雨辰伏在他背上,闻着对方发间的雨气和淡淡的草木香,低声道:“嗯,赔你。”
雨在下山时停了,天边挂出道虹。时夜尘把他放下,蹲下来看他的手腕,眉头皱得紧紧:“这毒邪性,得找个稳妥的郎中。”
“无妨。”谢雨辰抽回手,“我带了解药。”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粒药丸吞下。
时夜尘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谢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中招?”
“不是。”谢雨辰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只是习惯了备着。”
时夜尘没再追问,只是突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山风穿林而过,带着雨后的清润,远处的虹渐渐淡了,可空气里的甜意,却好像比江南的桂花糕还要浓些。
后来他们又一起走了很多地方,有时是谢雨辰查案,时夜尘跟着凑热闹;有时是时夜尘想去看某处的风景,谢雨辰便陪他绕段路。没人再说起独行的习惯,仿佛从江南那一场雨开始,他们就该是一起的。
某个雪夜,两人围坐在客栈的炭炉边,时夜尘翻出块冻硬的糖糕,用火烤软了递过去:“你看,跟那年江南的桂花糕像不像?”
谢雨辰咬了口,甜意漫开,他抬眼,看见时夜尘正看着他笑,眼里盛着炉火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像。”他说,“但没那次的好吃。”
时夜尘挑眉:“怎么会?我记得那次你就吃了半块。”
“因为……”谢雨辰顿了顿,声音放轻,“那次的雨,下得正好。”
时夜尘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笑得更欢了,往他身边凑了凑,炭炉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可炉边很暖,糖糕很甜,身边的人……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