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一日·鹈鹕镇】
今晨,第一缕春阳像被谁轻轻吹散的蒲公英,落在窗棂上。风带着泥土潮湿的腥香,把昨夜残存的雪气一扫而空。母亲罗宾在楼下叮叮当当摆弄工具,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轻快——她说,镇上搬来了一位“农夫小姐”。我端着冷掉的水,站在楼梯拐角,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地一声,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回声久久不散。
农夫小姐。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在脑海里描摹出无数种轮廓:或许戴着草帽,或许裤脚沾泥,或许笑起来像七岁那年我藏在抽屉里的玻璃弹珠,亮得晃眼。我讨厌这种没来由的悸动,更讨厌被它支配的自己。于是把脸埋进掌心,低声骂了句什么,连自己都听不清。日子像被雨水泡软的旧报纸,一页页黏在一起。我浑浑噩噩地起床、敲代码、对着屏幕发呆,或是去湖边抽烟散心,再在天黑时把自己扔回床上。第四天傍晚,母亲喊我帮她搬木板,说“那位农夫小姐大概明后天就要挨家挨户打招呼了”。我“嗯”了一声,指尖却莫名发抖,锯子歪斜,木屑飞进眼里,酸得发疼。第五天傍晚,我在湖边,那里有一截倒下的枯木,经年累月被湖水舔舐,边缘泛着幽绿的苔。我点燃一支烟,看白雾在风里碎成几缕。湖面像一面被春神抚平的镜子。忽然,镜子里闯进一个身影——
她。
白皙的皮肤在光里几乎透明,黑直的长发被风撩起,像一泓夜色倾泻。她怀里抱着一把旧锄头,裤管卷到膝盖,露出细而直的踝骨。我仓皇地掐灭烟,却忘了起身,只是仰头看她。她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一朵黄水仙,递到我面前。
“给你。”她的声音像刚解冻的溪流,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春天的第一朵花,要收好呀。”
我愣愣地接过。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阳光吻过的睫毛。我想说谢谢,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她似乎并不在意,把锄头靠在树干上,取出鱼竿,坐到我身旁半臂远的地方。鱼线抛出去,银钩在日光里一闪,沉入湖心。
我们谁都没再开口。风掠过耳畔,带来她身上淡淡的青草与皂角香。我偷偷用余光描摹她的侧脸:鼻尖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睫毛在脸颊投下羽毛似的阴影。胸口那股酸胀又涌上来,像有人把未熟的青梅塞进心脏,轻轻一捏。
一支烟的时间,湖面浮起圈圈涟漪。她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撞进我眼里。
“你……要不要先回去?”她笑了笑,露出一点虎牙,“风有点凉,别感冒了。”
我慌乱地点头,起身时差点被枯木绊倒。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她仍坐在那里,背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一幅刚完成的油画。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她是春神派来的信使,只为让我这颗冻土开裂,长出新的芽。夜里,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张网,把月光筛成细碎银屑。鼻尖还残留着黄水仙的清苦气味。我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她:她递花时指尖的温度,她垂眸时睫毛的弧度,她喊我时尾音的上扬。
一种荒谬的熟悉感攥住了我——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我们曾并肩坐在同一片湖边,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发丝略过我的颈窝。我甚至听见梦里自己的心跳,与此刻一般无二。
我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想给罗宾发消息问她的名字,在解锁前停住。问什么呢?问“那位农夫小姐叫什么”吗?太蠢了。我把自己埋进被子,像鸵鸟把头扎进沙丘一般不愿再抬起。
代码写不下去。屏幕上的字符变成一条条银色小鱼,游向她所在的方向。我索性合上电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妄想着这阴湿的小房间突然开出一扇小窗,哪怕只有拇指宽的一道缝,也足够把她的侧影剪成一枚明亮的邮票,贴在我漆黑的心壁上。那时,灰尘会变成飞舞的萤火,霉味会被风酿成青草与黄水仙的甜香,而我只需屏息,便能隔着整个春天,与她静静对视。
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鹈鹕镇的春天很短,短到一场雨就能把樱花打落,短到许多人来不及说喜欢。可我想,短也好,长也罢,只要那盏灯还亮着,我就有理由在明天继续活下去,继续期待下一次遇见。窗外,第一声蛙鸣划破寂静,我摊开掌心,那朵黄水仙已经有些许蔫了,却仍固执地散发着香气。我把它夹进日记本里,像把一个秘密藏进心脏最柔软的褶皱。
无论如何,春天才刚刚开始。而我,已经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