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被饭香熏醒的。我睁开眼,枕边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连昨晚扇风的那把草扇都端端正正放在枕侧。灶间传来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鱼幼枝踮着脚在灶台前忙活,晨光从窗棂斜进来,照得她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她这种人,放在我们那个时代简直是梦里的产物。能干、不抱怨、勤快、贤惠,还小鸟依人。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是掉进什么幻术里了?
"宁夫醒了?粥马上就好。"
话音未落,夜安已经从院墙外翻进来,衣角带风,落地无声。
"事情办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王公子果然如你所料,一千两,一分不少。"
我接过银票,数出两张二百两递过去。夜安皱眉:"太多了。"
"咱们是兄弟,客气什么。"我把银票塞进他手里,"这一千两你本可以私吞的。"
夜安脸色一沉:"我夜安怎会做那种背信弃义的事!"
"所以我才放心让你去。"我拍了拍他肩膀。他抿了抿嘴,没再推辞,把银票收进怀里。
"陪我去趟官府。"
"买地?"
"聪明。"
普城县衙比我想象的要破,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台阶缝里长着青苔。一个师爷模样的瘦老头坐在案后,眼皮都没抬。
"做什么的?"
"买地。"
"姓什么?名谁?做什么的?"
"回官老爷,我叫宁诚,莽村猎户。"
老头翻册子的手忽然停了,抬起眼皮打量了我几眼,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你是宁诚?就是跟王公子走得近那个?"
"正是在下。"
"哦……"他拖了个长音,从桌底抱出一摞地契,"自己选。不过你一猎户,买地做什么?"
"做点小生意,酒啊米啊之类的。"
我给夜安递了个眼色,夜安不动声色地靠过去,一袋碎银从袖口滑进师爷的抽屉。老头眉头一挑,手指摩挲着抽屉边缘:"这是何意?你想贿赂本官?"
"哎哟官大人您误会了!"我赶紧凑上前,"这是小的在路上捡的,也不知是谁掉的,就想交给官府处理——小的这叫拾金不昧。"
老头掂了掂钱袋,嘴角立刻扬起来,连褶子都舒展开了。"哈哈哈,好!不愧是跟王公子打交道的人,品德果然高尚。我看好你。"他在地契堆里翻了一阵,抽出一张铺开,"普城东边有块好地,原是处寨子,地方敞亮。我再给你配十把木弓、三把大刀防山贼,如何?"
我凑过去看图纸——北面临官道,南边通水路,四面通达,简直是为做生意量身打造的宝地。
"谢过官大人。"
交了八百两银子,领了兵器,我让人把东西先送回庄子。走出县衙大门时,日头正好晒在头顶。
太顺了。一切都太顺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招工、修路、搭灶、砌窖,盐和酒的产出渐渐稳定。我的名声在莽村一带慢慢传开,连兰可欣也隔三差五跑来帮忙,说"宁大哥你像换了个人似的"。村里人见了我,不再绕着走了,偶尔还能点个头。
可王秋生那边安静得不像话。赌坊也闭了门。我让夜安盯着,回话说那几日王秋生一直在书房里待着,门都没出。
越安静越反常。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半月后那支镖局的车队。
夜安已经提前踩过点了。这天夜里,我们蹲在寨墙的阴影里,等着那个从原文里读来的消息变成现实。
远处果然亮起了火光,马蹄声由远及近。车队的影子在夜色中拉得很长,一盏昏黄的灯笼挑在最前面,晃晃悠悠。
"宁兄真是料事如神。"夜安压低声音。
"先别急,看清楚了。"
夜安凝神观察了一会儿:"大约十余个棍夫,六个武夫,三个三流高手,一个二流高手,一个一流高手。"
我回忆着书中对武力的划分——棍夫、武夫、三流、二流、一流、绝世,再往上是大宗师和化境宗师。"这个配置什么水平?"
"方圆百里,无人能拦下他们。"
"你也不行?"
夜安沉默了一瞬:"一个人有些棘手,那个一流高手不好对付。"
"就他们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迎客。"
我大摇大摆走到路中央,车队立刻停了,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在下是这宁庄的东家,"我拱手笑道,"不知各位是……?"
领头的汉子约莫四十,满脸风霜,腰间挎着刀,拱手回礼:"上县永阳城白虎镖局镖头,马冯。途经此地,想在东家这儿歇歇脚,明日一早就启程。"
我扫了一眼车队——三辆马车,中间那辆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头。
"歇脚可以。不过诸位都带着兵器……"
马冯立刻会意:"兵器可先交由东家保管。"
"好说。我这就安排。"
镖队的人倒也不怕,毕竟一群武夫,真翻了脸,我这小庄子确实不够他们拆的。等他们安顿下来,马冯果然又来找我,身后跟着一个穿红衫的年轻女人,面容冷艳,身后还跟着个沉默的老者。
"这位是我的委托人,"马冯侧身引荐,"她想与东家单独聊聊。"
夜安在我耳边低语:"宁兄,小心。"
我摆摆手,跟着他们进了偏房。马冯退出去,掩上了门。那红衫女人径直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头也没抬。
"你便是这里的东家?"
"在下宁诚。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你我不过萍水之缘,"她端着茶盏,语气淡淡,"名字无足轻重。我只想问东家几个问题——答得上,桌上的银子都是你的。"
我看了眼桌上那锭银子,足有五十两。她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我没答话,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
"说吧。"我靠着椅背,"如果问题有趣,我可以不收银子。"
"大胆!"她身旁的老者一步上前,被她抬手制止。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脸上刮了一遍。"东家倒是个有意思的人。我改主意了——答得无趣,挖你的眼,扯你的舌;答得满意,你可以随便提要求。"
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骂了她三遍。
这女人竟如此毒辣。我只是稍微强势了一点,她就要把我往死里按——挖眼扯舌,说得跟摘菜似的。不过不能露怯,饿狼一旦嗅到害怕的味道,就会把你当成羔羊。
"什么都行?"我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松弛。
"想嫁给我不行。"那女人淡淡说道,好似习以为常。
"哈哈哈,姑娘可能误会了。虽然姑娘确实貌美,但也不是天下所有男人都会这样——况且宁某已经成婚了。"
"哦?东家是觉得自己和天下那些想娶三妻四妾的男人不一样?"
"有人为情,有人谋权,有人谋世,有人为天下苍生黎民百姓,有人独善其身一心向道……"我摊了摊手,茶盏在指间转了小半圈,"看姑娘想听哪一种。"
"那庄主是哪种人?"
"我?"我喝了一口茶,苦的,但回甘,"一穷乡僻壤的东家,只想护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罢了。"
"无趣。"她撇了撇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像是把"无趣"这两个字也一并敲定了。她眯起眼,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第一个问题——东家是怎么知道我们会途经此地的?"
她问得漫不经心,语气却比方才冷了几度。这女人心思远比看上去敏锐,她不是在闲聊,是在试探。
我不急不缓地把茶盏放下,瓷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一声:"我不懂姑娘的意思。我若想动手,在你们刚进庄子、收缴完兵器的时候就该动了——甚至在你们喝的茶水里也可以做手脚。可如今我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姑娘要是这样还不能信任我,那宁某人只能忍下这天大的委屈了。"
我说话时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闪。她盯着我看了几息,烛火在她眼底跳了两跳,像在权衡什么。
"好,"她微微点头,"我信你。第二个问题——如今这一带,最强的势力是哪一方?"
"往前走就是普城。"我把茶杯搁在桌上,"如今江湖以武林盟、江湖十恶、十八寨三方为首。姑娘既然是江湖中人,该明白一个道理——普城是大夏的普城,江湖是天下人的江湖。"
"东家一介村夫,眼界倒有几分大家风范。"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不过你还是没答我的问题。"
"姑娘别急。"我往前倾了倾身,"普城不过一下县,贫瘠得很。武林盟看不上,十恶嫌油水少——所以这是十八寨的地盘。姑娘若想平安过境,绕不开他们。"
她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认真。"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马镖头说这里原是一处荒寨,如今却井井有条。你的谈吐也不像乡野之人。"
我往后一靠,笑了笑:"我若说我是紫微星转世,姑娘信么?"
"你当本姑娘是傻子?"
"你看,"我摊手,"我说了真话你不信,那我是谁便不重要了。你我各取所需、互不相干——这不正是姑娘想要的?"
她眯了眯眼:"你觉得本姑娘需要你什么?"
"我猜姑娘是要途经普城去南昌,"我指了指窗外十八寨的方向,"这一路凶险。若我没猜错,你们缺一张完整的地图。"
"你有?"
"没有。但我可保姑娘平安过境。"
"就凭你?"
我看着她,忽然想赌一把。
"姑娘若不信,我们打个赌。我赌姑娘只要走出普城,必会遇害。若姑娘安然无恙,任凭处置;若我说中了——姑娘留一批可用之人给我,人数你定。"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刀刃上的一抹寒光。
"好。本姑娘正好路上缺个乐子。林老——"
她侧头对那老者道:"写信给我父亲,派绝世高手来接。他的人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走。否则,让他亲自来收尸。"
"小姐,"老者皱眉,"真要为了这满嘴胡言之人耽搁与侯府的亲事?"
"他爹不过正五品,怕什么?"她端起茶盏,语气轻飘飘的,"那世子既然喜欢我,等几日又怎样?"
老者叹了口气,没再反驳。
她放下茶盏看向我,目光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本姑娘乏了。这几日,有劳东家照料。"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又补了一句——
"你要是输了,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我回过头,冲她笑了笑:"巧了,我从不后悔。"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原文里没提她相亲的事,只写她死于江湖谋划。可如今仔细一想——武林盟的人为什么要在十八寨的地盘动手?他们怎么知道她的行踪?
我脚步顿了一下。
除非——
普城里有他们的眼线。
夜安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谈完了?"
"嗯。"我看着院子里那些镖师来来往往的身影,忽然觉得这半个月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走吧,"我拍了拍夜安的肩,"有些事,得重新捋一捋。"
普城内,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