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时雨。
这是她的名字。也是她与她出生地唯一的联系。
她不记得父母的样子了。
只记得——好像是很小的时候,记不清是哪一天,也记不清是什么季节,眼前一黑之后,就总是在颠簸的车上,或是走着很多很多的路。然后是很多不同的人,一个接一个。
一开始穿着暖和的衣服。后来衣服不见了,就穿破的。有鞋子穿过,也赤过脚。总是被不熟悉的大人拽着走,总是在做事情:扫地,缝补,捡东西…因为如果停下来,变得没有用,就会挨打,会和那些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兄弟姐妹一样— —消失。
她害怕夜晚。因为兄弟姐妹们就是在夜晚消失的。
于是,在那间破旧的小房子里,她总把自己蜷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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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过了多久呢?她不知道。
只记得有一天,一群人闯进那间破烂的屋子,带走了那些大人。她和几个孩子被留在街上,开始流浪。
那一阵子,肚子总是很饿。饿到什么东西都能咽下去。
晚上总是很冷。尤其是下雨天,整个身体像被冻住一样,缩成一团也没有用。
后来她常常想:如果那天没有遇到那个人,自己大概会死在那场雨里吧。
那是一个对于时雨来说格外高大的僧人。
在她快要真的饿死的时候发现了她,把她带回寺庙,给她吃的。
“这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无论过去多少年时雨都始终这样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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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不大,也不是那么暖和,但时雨喜欢这里。
这里除了行冥老师——就是把她带回来的那个好人——还有着几个孩子。他们和时雨一样,是被捡回来的。大家没有血缘,在之前也完全不认识,但生活在一起,像家人一样。
……
时雨是个很胆小的人。
晚上就算有灯也不敢出门。如果没有人陪着,就一整晚不敢睡觉,睁着眼睛等天亮。
不知道是哪一个晚上,田太郎讲了一个很可怕的故事。
“……可怕的鬼吃掉了夜晚贪玩没有回家的孩子……”
时雨不想听。又不敢一个人离开。
于是只能缩在那里,听着听着,脑子里就开始浮现出鬼的样子。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脑袋像空白了一样,身体抖啊抖,抖啊抖——
然后就晕过去了。
醒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看她。
“啊啊啊……好丢人……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把头埋进被窝里,红着脸,不敢见人。
之后田太郎就再也没有讲过鬼故事。
不过行冥老师说世界上真的有鬼,寺庙每天晚上都会点燃紫藤花香炉,没想到小小的花竟然可以赶走那么可怕的东西,真是了不起。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
行冥老师白天会出去工作,偶尔小寺庙里也会收到一些捐款。时雨的手好像格外灵巧,所以她有时会跟着行冥老师一起出门,接一些缝补的活计。她缝得极好,几乎看不出针脚,收费又便宜,颇受欢迎。空闲的时候,她也会帮寺里的大家补衣服。
“时雨很了不起。”行冥老师宽大的手摸着她的头,声音很温柔,“不过也要注意休息。”
听到夸奖的时雨很开心,又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但她觉得自己并不需要休息。她没有生病,而且她很喜欢缝补些什么的感觉。
如果什么都不做,她便会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很讨厌让自己停下来。
……
行冥老师的眼睛,因为小时候发烧看不见了。
所以大一些的孩子,比如田太郎,会陪他一起出门。时雨如果没有接到缝补的活计,就留在寺庙里,负责大家的一日三餐。
他们并不富裕,食材也简单:味噌汤、麦饭、土豆、萝卜、红薯、豆腐。偶尔会有饭团,或是鱼,一点点肉。
时雨会把它们仔细地处理好,做出热腾腾的、能吃得很香的饭菜。
看着大家把饭吃光,比什么都开心。
普通的某一天,时雨和往常一样,提着竹篮去雇主家拿需要缝补的东西。
路过一个巷子的时候,她看见有个人趴在地上。
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
好像生病了。
她停住脚步,不敢进去。但那个孩子好像很需要帮助。
她慢慢往前挪了一小步。
又挪了一小步。
纠结着。
她想,要不然去行冥老师做事的地方找他来帮忙?可是她又不太敢去打扰——万一因为自己的到来,给老师的活计造成什么麻烦怎么办呢?
可是那个孩子,确实需要帮助……
“喂。”
她先往巷子口的边上挪了挪,防止如果巷子里冲出什么人,会撞到自己。然后才探出身子,尽量大声地朝里面喊:
“你听得见吗?”
里面的孩子好像抖了一下。
慢慢转过头来。
是个脸上沾着灰的男孩,眉毛粗粗的,表情不太好——像那种不太好惹的孩子。
时雨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确实需要帮助。
她攥紧竹篮,没有跑开。
“你……需要吃的吗?”
她声音小小的,像怕把什么东西惊跑。
“我这里有一块麦饼……或者……你可能生病了,我可以带你去找大人……帮忙……”
她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
行冥老师说,如果有余力的话,要乐于助人。可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这样说,会被当成坏人吧?比如那种假装帮忙、其实是拐卖孩子的人……
啊啊啊,她不应该说的。
好想让人来救救她……
……
狯岳爬坐在巷子里,看着这个奇怪的傻子。
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要帮助别人。傻乎乎地把自己的东西说出来,肯定很容易被抢,或者被拐卖。又或者:她只是一个鱼饵——只要他走出这个巷子,就会被人绑起来。
但是他好久没有好好的吃过什么东西了,现在还有些发烧。脑袋晕乎乎的,很渴很渴。
他甚至想,如果再找不到水,就算是泥水,他也要喝下去然后活下来。
要去那个女孩身边吗?
他真的好饿,好渴……
观察一下。最好能抢了她的篮子就跑。她那么矮,肯定追不上。就算有大人在,自己应该也能跑掉……
想到这里,他眯了眯眼,缓缓起身。
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更晕了。
眼前的东西晃了两晃,他扶住墙,才没让自己栽下去。
那个矮个子女孩还站在巷子口,攥着竹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想跑——狯岳看得出来——但她没跑。
傻子。
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她挪过去。
一步。两步。
那女孩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她的眼睛圆圆的,水汪汪的,像是他还有父母的时候在橱窗见到的漂亮的宝石。
“你……”
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你真的……还好吗?脸好红……”
狯岳想说我没事,想说你快滚,想说把你的篮子给我。
但他说不出话。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前的东西越晃越厉害,那个矮个子女孩变成了两个、三个,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
不知道是想抢篮子,还是想抓住什么。
然后他听见那个女孩惊叫了一声。
再然后,地面就撞了上来。
时雨看着那个凶巴巴的男孩直挺挺地倒下去,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她真的尖叫出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他死了吗?
她不敢靠近,但也不能就这样跑掉。
她慢慢挪过去,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没反应。
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但他的体温是烫的。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的那种烫。
时雨蹲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行冥老师说,如果有余力的话,要乐于助人。
可是她没有余力啊。她什么都怕。她连靠近他都用了好大的勇气。
但是——
她看着那张沾着灰的脸。凶巴巴的眉毛现在皱在一起,好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如果没有人管他,他会死在这里吗?就像那些在夜里消失的兄弟姐妹一样。
时雨站起来。
又蹲下去。
又站起来。
最后她把竹篮挎好,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抓住那个男孩的胳膊
…她拖不动他。
他比她高,比她重,她使出全身的力气,他也只是在地上挪了那么一点点。
时雨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换了个姿势,继续拖。
一步。
两步。
“呜哇,千万别死啊,我…呼…我一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