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五十分，林予悄无声息地离开宿舍。基地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规律地扫过空旷的训练场，在地面拉出长长的、移动的光斑。空气冰凉，带着金属和尘土的冷冽气息。
他避开主路，沿着阴影区域快速穿行，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敲击着。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接近目标的笃定。旧模拟战场遗迹位于基地西侧边缘，那里曾模拟过各种极端地形和环境，如今只剩下大片锈蚀的金属框架、坍塌的模拟掩体、以及被风沙半掩的废弃器材，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荒凉而寂静。
他提前五分钟抵达指定区域，选择了一处半塌的混凝土观测台作为落脚点，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和精神波动收敛到最低，如同融入这片废墟的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四周只有风声穿过金属缝隙的呜咽，以及某种不知名小虫的窸窣声。
04:00整。
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废墟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又像是从夜色中直接凝结而出。正是苍岚。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教官制服，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长风衣，抵御着凌晨的寒气。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如同两点寒星，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林予所在的方位。
“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片空旷之地清晰可闻。
林予没有犹豫，从观测台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快步走到苍岚面前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敬礼：“教官。”
苍岚没有回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剥开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力无形却巨大。
“你看到了什么？”良久，苍岚开口，问出的问题却直奔核心，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
林予心知肚明他问的是什么。是那次能量泄漏事故，是他最后那个尝试，也是更早之前，那个失控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那双冰冷的眼眸，选择坦白一部分，但保留最关键的核心猜测：“报告教官。在实验室事故中，我观察到那能量体的频率攻击对您造成了远超常规的负荷。我尝试进行的干扰，是基于对能量体波动规律的临时分析，以及……您平日训练中强调的极致频率控制理念。”他顿了顿，补充道，“更早之前，在一次夜间，我偶然看到您……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没有提“源初谐振”，没有提自己的调查，只陈述观察到的事实和自身的行动逻辑。
苍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回答。他向前迈了一步，压力骤增。
“观察、分析、然后行动。甚至敢于擅自改动军用设备。”苍岚的声音低沉，“你很聪明，也很大胆。但聪明和大胆，有时候会招致毁灭。”
“我只是认为，当时必须做点什么。”林予稳住心神，回答道。
“认为？”苍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基于你那些肤浅的观察和拼凑的猜想？你以为你触碰到了什么边缘？”
林予沉默不语。他知道，在苍岚面前，任何狡辩或掩饰都是徒劳。
苍岚又向前一步，距离拉近到五步。林予甚至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内敛却无比庞大的能量场，如同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你好奇我的力量，好奇我的痛苦。”苍岚的声音冷得像冰，“甚至好奇那些古老的遗迹。”
林予的心脏猛地一缩。苍岚果然知道他在调查！
“今天，我给你一个机会。”苍岚停下脚步，目光如实质般压在他身上，“用你全部的力量，攻击我。让我看看，你那点可怜的观察和猜想，到底让你有了多少狂妄的资本。”
林予瞳孔微缩。攻击总教官？这简直是……
“不敢？”苍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就收起你无用的好奇心，滚回你的宿舍，忘记你看到的一切，像其他学员一样，只完成你该完成的训练。否则……”
否则之后的话语没有说出，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林予明白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试探，更是一次抉择。退缩，就意味着被彻底排除在外，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窥探都将被强行掐断。前进，则要面对无法预测的后果，甚至可能是苍岚毫不留情的打击。
几乎没有犹豫，林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缓缓摆出了格斗的起手式，精神力开始在内蕴积。
“请指教，教官。”
话音未落，林予动了。他没有丝毫保留，将这段时间极限训练的所有成果爆发出来！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疾射而出，精神力并非散乱冲击，而是高度凝聚于拳锋之上，带着破开空气的尖啸，直击苍岚中路！
这一击，快、准、狠，远超他平日表现出的水平！
然而，苍岚只是静静站着，直到拳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才微侧身形，右手看似随意地抬起，一拂一带。
林予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引偏了他的拳劲，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凝聚的精神力如同撞上一堵无形滑腻的墙壁，瞬间溃散反噬，震得他气血翻涌！
不等他稳住身形，苍岚的左掌已经无声无息地按在了他的胸口。
没有剧烈的冲击力，但一股冰冷、精纯、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震颤的能量瞬间透体而入！
林予浑身剧震，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瞬间冻结又狠狠敲击！他闷哼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胸口如同被烙铁烫过，又像是被无数细针穿刺，那冰冷的能量还在体内乱窜，带来剧烈的痛苦和麻痹感。
“仅此而已？”苍岚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失望，“你的观察，就让你悟出了这点东西？”
林予咬紧牙关，挣扎着爬起。他知道，刚才那一击，苍岚甚至没有动用真正的力量，只是随手化解并给了他一个教训。
不能这样！他必须展现出更多！展现出值得他“关注”的东西！
林予低喝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追求纯粹的力量和速度，而是将精神力极致内敛，附着于四肢，感知放大到极限，试图捕捉苍岚能量流动的细微痕迹，寻找那所谓“频率”的轨迹！
他的攻击变得飘忽不定，时快时慢，时而虚晃，时而实击。他将苍岚平日训练的那些苛刻要求尽力施展出来，能量输出力求稳定，感知尽力排除干扰，锁定苍岚那看似毫无破绽的能量场。
这确实起到了一点效果。苍岚的闪避和格挡不再那么随心所欲，偶尔需要细微地调整能量输出才能化解。但差距依然是鸿沟。
啪！啪！啪！
林予一次又一次被击倒，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每一次接触，苍岚那冰冷的、带着奇异震颤的能量都会侵入他的身体，痛苦一次次叠加，他的作战服破损，嘴角溢出了鲜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但他每一次都顽强地爬起来，眼神越来越亮。他在痛苦中竭力感知、记忆、分析着那股入侵能量的特性！那冰冷背后的震颤频率！那仿佛能引动他自身精神力共振的奇异感觉！
“呃！”又一次被击倒，这次苍岚的手指看似轻轻点在他的肩井穴。一股极其尖锐的震颤能量瞬间打入，仿佛要撕裂他的精神核心！
剧烈的痛苦让林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在那极致痛苦中，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电光闪过！
那频率！那种独特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冰冷又炽热的震颤感！
与他之前在资料库看到的那些模糊描述、与他感应到的能量体的波动、甚至与苍岚平日偶尔流露出一丝的痛苦气息，隐隐重合！
“嗬……”林予趴在地上，大口喘息，鲜血滴落沙土。他却猛地抬起头，看向依旧冷漠矗立的苍岚，眼中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豁出去的明悟。
他不再试图攻击，而是盘膝坐起，不顾全身剧痛，强行进入冥想状态。他不再压制体内那些乱窜的、属于苍岚的冰冷能量，而是尝试着，用自己的精神力，去小心翼翼地接触它们，去感受那核心的震颤频率！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举动，如同徒手去触摸高速旋转的刀刃！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更严重的精神创伤！
苍岚的目光终于微微一动，看着林予身上那逐渐浮现的、微弱却试图与残留能量建立某种同步共鸣的精神力光芒，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正的讶异。
林予紧闭双眼，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那奇异频率的捕捉和模仿上。痛苦依旧，但他强行忽略，将所有的意志集中于“感知”和“调和”。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他直觉地认为，这是唯一能打破眼下局面的方式，也是唯一能向苍岚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
时间缓缓流逝。林予周身的精神力波动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微弱欲熄，时而剧烈震颤，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失控的边缘——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他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他周身紊乱的精神力波动，忽然间变得有序了一丝。那些在他体内乱窜的冰冷能量，似乎被这微弱的、极不稳定的共鸣所影响，破坏性稍稍减弱，甚至有一小部分，竟然缓缓地、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被他自身的精神力勉强吸纳、融合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带来的变化是显著的！林予感觉身体的剧痛骤然减轻了不少，精神核心的刺痛也缓和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的能量感流淌在体内！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苍岚。
苍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冰冷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契合。”苍岚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甚至能初步适应这种‘杂音’。”
杂音？林予心中一震。是指那种引发痛苦的频率吗？
“起来。”苍岚命令道。
林予依言站起，身体虽然依旧疼痛，却感觉比之前更加轻盈和凝聚。
苍岚伸出手指，指尖再次凝聚起那冰冷而震颤的能量，但这一次，强度极其微弱。
“感受它。”苍岚将指尖悬于林予眉心前方，“记住这种感觉。这是‘基石’的第一步，也是绝大多数人无法承受的第一步。”
林予屏住呼吸，将全部感知聚焦于那一点。那冰冷的震颤感再次传来，但或许是因为他刚才初步的“适应”，这次的痛苦减轻了许多，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那频率本身的特质——古老、浩瀚、如同宇宙本身的脉搏，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扭曲，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它……很不稳定。”林予下意识地喃喃道。
苍岚收回手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错。不稳定。它既是力量的源泉，也是痛苦的根源。你所见的遗迹，你所感应到的能量体，甚至我所承受的……都与之有关。”
他终于正面承认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予忍不住问。
“因为你已经踏足了这条界限。”苍岚转过身，望向远处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因为你的‘契合度’罕见。更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理解这种‘杂音’，甚至将来或许能承受它的人。”
他的话语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淡的、近乎疲惫的孤寂。
“基地的训练，是打造凡人的基石。而你现在接触的，”苍岚侧过头，余光扫过林予，“是另一条路的起点。一条遍布裂痕、通往未知、甚至可能自我毁灭的路。”
“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苍岚的声音恢复冰冷，“退回原地，忘记今夜，你依旧是基地的优秀学员。选择前进，你将背负沉重的秘密，面对无法想象的危险和痛苦，甚至可能失去现有的一切。而你得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虚无的答案和更早的终结。”
晨光微熹，勾勒着苍岚冷硬的侧脸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沧桑。
林予没有任何犹豫。他所追寻的，从来不只是安稳的强大。
“我选择前进。”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理解这种力量。我……想看看这条路通往哪里。”
苍岚静默了片刻，似乎在审视他决心的真伪。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淡漠：“很好。从今天起，你的训练加倍。我会给你新的指引，但一切领悟，靠你自己。记住，今晚的一切，若有半分泄露，后果自负。”
说完，他身影一晃，如同融入晨雾般，消失在废墟之中。
只剩下林予一人，站在荒凉的遗迹上，浑身伤痕，内心却燃烧着熊熊火焰。
裂痕已然展现，基石之下，是更为幽深的世界。
他知道，他的道路，从此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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