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知夏的手机在桌洞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妈”字像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这个号码,她已经快三个月没接了。
她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草稿纸上的二次函数图像被戳出个小小的洞。周围都是翻书的沙沙声,沈清正在旁边演算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格外清晰。知夏犹豫了三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起身往走廊走。
“喂。”她的声音有点干,像久未滋润的土地。
“知夏啊。”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意外地温和,没有往常的尖锐,“吃饭了吗?”
知夏愣了一下,没回答。记忆里,母亲的电话从来都是直奔主题——不是要钱,就是指责她“不懂事”,像这样问“吃饭了吗”,还是头一次。
“马上要高考了吧?”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带着点刻意的关切,“复习得怎么样?缺钱跟妈说,让你爸给你打过去。”
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上次母亲来学校,堵在教学楼门口骂她“白眼狼”,说她“赚了钱就忘了本”,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觉得陌生又别扭。
“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自己够。”兼职攒的钱还剩不少,张姐又预支了她半个月的工资,足够应付考前的开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隐约能听到电视的声响,还有裴明杰含糊的喊叫。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又开口,语气软了些:“你弟……他知道错了。”
知夏的心跳顿了顿。
“前几天他跟我认错了,说以前不该跟你吵架,不该偷你东西。”母亲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想跟你道个歉,等你考完试,回家一趟吧?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回家”两个字像块冰,顺着听筒滑进心里。知夏想起那个永远弥漫着争吵声的家,想起母亲总说“你是姐姐就该让着弟弟”,想起裴明杰把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模型撕得粉碎时,母亲只是淡淡说“他还小”。那些画面在脑海里翻涌,让她喉咙发紧。
“再说吧。”她没答应,也没直接拒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知夏啊,”母亲的声音突然带上点哽咽,“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好,可……可我们总归是一家人啊。你考大学这么大的事,家里总得给你操办操办……”
知夏没再听下去,轻轻说了句“我要上自习了”,就挂断了电话。走廊的声控灯不知何时灭了,黑暗裹着她,像浸在冷水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清拿着她的外套走过来,把衣服披在她肩上,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瓶温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水温刚刚好。
“不想回就不回。”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知夏接过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底的凉。她转过头,看见沈清站在昏暗中,眼里的光比走廊尽头的应急灯还要亮。
“我不是不想回。”她的声音有点发颤,“我是不知道……那里还算不算家。”
沈清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他的肩膀不算宽厚,却异常安稳,像块能挡风的石头。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糊而遥远。
“我想考出去。”知夏的声音埋在他的颈窝,带着点闷响,“以前总觉得是为了躲他们,现在才明白,不是躲。”
她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慢慢散去,露出点坚定的光:“是为了能自己选。选自己想读的大学,选自己想住的城市,选自己想过的日子。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不用再被谁安排,就……为自己活一次。”
沈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第一次见知夏时,她总是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鹿,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而现在,她眼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破土而出的芽,带着股韧劲儿。
“我陪你选。”他伸出手,轻轻搂住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选大学,选城市,选日子,都陪你。”
知夏靠在他肩上,突然笑了,眼角却有点湿。她想起沈清为她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想起他在图书馆偷偷看她的样子,想起他说“南城有带阳台的公寓”,原来这些细碎的温暖,早就悄悄给了她对抗过去的勇气。
“你知道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哽咽的笑意,“我妈刚才说要给我做红烧肉,其实我早就不爱吃了。以前爱吃,是因为那是她难得不骂我的时候。”
沈清的手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委屈的小猫:“以后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我妈教过我红烧肉,虽然……可能会糊。”
知夏被他逗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原来有人记得她的喜好,不是为了敷衍,而是真的想让她开心。
两人站了很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沈清从口袋里掏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给她:“吃颗糖,甜的。”
知夏含住糖,橘子的甜意漫开来,冲淡了心里的涩。她看着沈清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关于家庭的沉重,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走吧,回去刷题了。”她擦了擦眼泪,拉着沈清往教室走。
“嗯。”沈清点点头,脚步故意放慢,配合她的速度。
走进教室时,老师正在讲作文题。知夏坐下,翻开笔记本,突然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为自己活一次。”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敲下了一个印章。
沈清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行字,悄悄在下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晚自习结束后,两人并肩往宿舍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知夏想起母亲的电话,突然觉得没那么在意了。回不回家,原不原谅,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马上就能离开这里,去南城,去那个有向日葵的城市,去那个能自己做选择的地方。而身边的这个人,会陪着她,一步一步,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知夏抬头问,声音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你做的三明治。”沈清笑了,眼里的光比月光还要亮,“加双份鸡蛋的那种。”
“才不给你加那么多。”知夏故意皱起眉,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鸡蛋很贵的。”
“我付钱。”沈清从口袋里掏出个硬币,塞进她手里,“够买一个鸡蛋了。”
知夏捏着那枚温热的硬币,突然觉得无比踏实。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是一颗橘子糖的甜,是一个笨拙的承诺,是有人愿意陪你,把往后的每一次选择,都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远处的宿舍楼亮着零星的灯,像散落的星星。知夏握紧沈清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她知道,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身边有他,有这份自己选择的勇气,就什么都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