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的囚车在官道上吱呀作响,像垂死老者的喘息。云知意蜷缩在角落,脚踝上的冻疮已经溃烂化脓,每一下颠簸都让腐肉与铁链摩擦出钻心的疼。同车的女囚大多奄奄一息,有个穿杏红衫子的姑娘今晨就再没醒来,被差役像破布一样扔在了乱葬岗。
"过了前面山口就是北境了。"满脸横肉的差役啐了口唾沫,"这鬼天气,怕是撑不到流放地就得死一半。"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云知意将唯一完好的右手缩进袖中。那里藏着她最后的武器——一支磨尖的铜簪。簪头暗格中还藏着半片锋利的瓷片,那是她趁狱卒不备,打碎饭碗偷偷藏起的。若真要被卖入军营为妓,她宁愿用这瓷片划开自己的喉咙。
囚车突然急停。前方传来马匹嘶鸣与刀剑碰撞声,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有埋伏!保护——"
差役的喊声戛然而止。云知意听见重物倒地的闷响,温热的液体溅在囚车木栏上,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血色的冰晶。
一支玄铁箭精准地射穿了锁链。云知意抬头,看见雪幕中一道修长身影立于马背,那人戴着青铜饕餮面具,手中长弓犹在震颤。月光照在他玄色大氅上,暗纹流转间隐约可见蟠龙云纹——这是逾制的纹样,非亲王不得用。
"一个不留。"冰冷的声音响起,像雪原上刮过的刀风。
屠杀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当最后一名差役的惨叫被风雪吞没时,那人跃下马背,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囚车,最终定格在云知意身上。
"云家小姐?"
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熟悉感。云知意浑身紧绷,瓷片已经抵住腕间血管:"阁下何人?"
"故人。"那人解下狐裘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令尊于我有恩。"
她被抱上马背时,看见那人腰间玉佩闪过一道流光——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龙睛处嵌着两点朱砂。这是先帝御赐的"血瞳龙佩",全天下只有两块。
"为何救我?"她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北境需要云家的算学天才。"面具人策马冲入风雪,玄氅在身后翻卷如夜枭的翅膀,"从今日起,云知意已死。你叫沈知意,是江南盐商沈默之女。"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云知意——不,现在是沈知意了——回头望去,囚车在雪中已成模糊的黑点。差役们的尸体很快会被大雪掩埋,就像从未存在过。
"我要报仇。"她突然说。
马匹的速度丝毫未减,但揽着她的手臂明显僵硬了一瞬。
"活着,才能报仇。"面具人最终这样回答,声音里带着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当晨曦初现时,他们在山坳处停下。面具人终于摘下了青铜面具,露出一张意料之外年轻的面庞。剑眉斜飞入鬓,眼尾有一道陈年旧疤,更显得眸光如刃。
"记住这张脸。"他用染血的手帕擦去她脸上的污迹,"若你违背誓言泄露身份,我会亲手了结你。"
沈知意凝视着他眼尾的疤痕,忽然伸手触碰:"这是雁门关战役留下的?家父说过,当年若非镇北王萧景珩死守关隘,十万胡骑早已踏平中原。"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
"聪明的姑娘。"他冷笑,"但这聪明会害死你。"
他重新戴上面具,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扔给她:"云霆临终前托我转交的《九章注疏》,说是你幼时最爱读的。"
竹简展开的刹那,沈知意的眼泪终于砸落在简牍上。这是父亲的手迹,在最后一枚竹简的背面,用她与父亲之间独有的暗码刻着八个字:
【血债血偿,但惜己身】
风雪更急了。沈知意将竹简贴在心口,感受着那里重新燃起的火焰。六年前父亲教她这套暗码时曾说:"此术可藏惊天秘密于寻常文字间,非至亲至信不可传。"
而现在,这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成了除她之外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