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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孟宴臣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一点一点地抬起头。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克制而完美的面孔此刻惨白如纸，眼下是浓重得惊人的青黑色阴影，嘴唇干裂。他避开了夏知瑶的视线，目光涣散地落在地毯的某处纹理上，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

“抱歉……”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虚弱，“我……”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下颌线绷紧到极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巨大的痛苦和羞耻。

他撑着沙发的扶手，动作迟缓而沉重地试图站起来。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第一次尝试甚至没能成功，身体晃了一下，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他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泄露了那强行压抑的狼狈。几秒钟后，他才再次尝试，这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身形不稳，像踩在波涛汹涌的甲板上。

他没有去拿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呢子大衣，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几乎是拖沓着走向门口。深色的裤脚在地毯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不是柔软的地毯，而是布满尖刺的荆棘。

他停在门前，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拉开。他维持着那个背对着夏知瑶的姿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窗外的风雪更加狂暴，雪霰密集地抽打着玻璃，发出令人心悸的噪音，像在为这无声的溃败伴奏。

寂静再次笼罩。只有风雪的嘶吼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然后，极其细微地，夏知瑶听见一声模糊的、几乎被风雪声彻底吞没的吸气声。那声音短促而压抑，带着一种濒临破碎边缘的颤抖。

他猛地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像一道冰冷的瀑布，将他单薄的身影吞没。他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像逃离一个即将崩塌的囚笼，径直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一股力量猛地带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门框都嗡嗡作响。

那声巨响在寂静的咨询室里久久回荡，盖过了窗外风雪的咆哮，像一记沉重的丧钟，敲打在凝固的空气里。

室内骤然恢复了死寂。只有那扇被粗暴关上的门，还在微微震颤。走廊的光线被隔绝在外，咨询室重新陷入冷白的顶灯笼罩下。空气被一股浓烈的、属于室外的冰冷风雪气息和一种……被碾碎的绝望气息所覆盖。

夏知瑶目光穿过空荡荡的咨询室，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上光滑的漆面映着顶灯惨白的光。那声巨大的关门声，仿佛还在耳膜里轰鸣。他最后冲出去的那个决绝而仓皇的背影，烙印在她的视野里。

衣帽架上，那件沾着雪粒的黑色呢子大衣孤零零地挂着。冰冷的雪粒在温暖的室内空气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细小冰冷的水珠，顺着挺括的面料纹理，一滴、一滴，缓慢地向下滑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断扩大的湿痕。

时间在风雪的咆哮和这缓慢的滴答声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每一滴水珠的坠落，都像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那件沉重的大衣，吸饱了室外的严寒和主人溃逃时的绝望气息，正将它冰冷的重量和无声的控诉，一点一滴地释放到这个他曾试图掌控一切、最终却狼狈逃离的空间里。

窗外的天光彻底被雪幕吞噬，写字楼其他楼层的灯光在风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咨询室里，只剩下冷白灯光、风雪嘶吼、雏菊凋零的幽香，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冰冷的水滴声。

夏知瑶站起身，她的脚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向衣帽架，靠近那件散发着冰冷寒气和绝望气息的大衣。融化的雪水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身上的清冽须后水味道，冰冷地扑面而来。夏知瑶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潮湿的面料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握住了冰凉沉重的衣领，将它从衣帽架上取了下来。大衣的湿冷感瞬间透过指尖传递上来，沉甸甸的，带着室外的严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水珠因为动作的晃动，滴落得更急了，在地毯上留下新的、更深的印记。

她没有试图去擦拭它，也没有将它挂在更合适的地方。只是拿着它，感受着那冰冷的湿意和沉甸甸的重量，像捧着一块刚从冰封湖底打捞上来的、浸透了寒水的石头。

窗外的风雪依旧在嘶吼，玻璃窗在狂风的撼动下发出轻微的嗡鸣。夏知瑶拿着这件冰冷沉重的大衣，站在原地。

一种冰冷的直觉攫住了夏知瑶。这重量，这持续不断滴落的寒意，这无声的控诉……太过沉重，太过具体。不仅仅是一件被遗忘的外套。

她几乎是屏着呼吸，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僵硬，探向大衣内侧那个隐藏的口袋——通常用来放置最私密、最紧要物品的地方。高级羊绒呢的触感冰冷而湿滑。指尖摸索进去，触到的不是空荡的衬里，而是一个坚硬、冰冷的矩形轮廓。

她的心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夏知瑶小心地、几乎是带着某种预知般的恐惧，将那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张卡片。质地厚实，边缘被融化的雪水洇湿了些许，呈现出一种深色的晕染。不是名片，也不是银行卡。它静静地躺在夏知瑶的掌心，冰冷，沉默。

她把卡片翻过来。

没有印刷的标识，没有公司logo。只有一片空白的、被湿气微微浸润的卡面。

以及，占据着整个空白卡面中央的，两个用深蓝色墨水写下的字。

字迹极其潦草，笔画扭曲、颤抖、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墨水在湿润的纸面上有些微的晕染，如同两滴绝望的泪痕。

那两个字是：

救我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符号。只有这两个字，像用尽最后力气从深渊底部发出的、无声的嘶吼，被强行按压在这方寸之间的冰冷卡片上。笔画的颤抖和晕开的墨迹，无声地诉说着写下它们时，那只手的主人正承受着怎样撕裂般的痛苦和无助。

“救我。”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咨询室里死寂的空气，也劈开了所有关于“完美来访者”、“专业距离”、“冰冷盔甲”的幻象。那个在风雪中溃逃的、决绝的背影，那个在咨询椅上用冰冷剖析将自己层层包裹的男人……在此刻，被这张浸染了雪水、承载着绝望字迹的卡片，彻底击碎。

大衣依旧在臂弯里冰冷地滴着水，持续不断地砸在地毯上，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噗噗”声。窗外的风雪在玻璃外疯狂地嘶吼、撞击。惨白的灯光下，掌心里这张冰冷的卡片，那扭曲颤抖的“救我”二字，像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