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廊开幕酒会那晚之后,孟宴臣的咨询依旧准时。他走进咨询室,脱下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流畅精准,带着他一贯的优雅,却似乎多了一种刻意维持的、一丝不苟的疏离。深灰色的西装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口平整,腕表的冷光折射出锐利的光泽。他坐下,双腿交叠,双手十指交握置于膝上,坐姿如同教科书般标准。
“夏医生。”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眼神深邃平静,像一潭重新冰封的深水,不起波澜。
“孟先生。”夏知瑶回以职业性的微笑,“最近感觉如何?”
“尚可。”他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精确的切割,“睡眠……有改善。” 这个开场白重新回到了最初的轨道。
咨询的过程变得异常“专业”。他谈论工作压力带来的焦虑,分析自己强迫性检查行为背后的深层恐惧,探讨设定合理期望值的困难……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用词精准,像一个最配合、最理性的来访者,完美地剖析着自己。他不再提及任何工作之外的事物,艺术、哲学、甚至窗外偶然飞过的鸟群,都像是从未在他视野里出现过。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我脸上,或者投向咨询室某个固定的角落,带着一种全然的、剥离了任何私人情绪的专注。那目光里有尊重,有距离,唯独没有了之前那种细微的、试图连接的探寻。
他食指上的皮肤光滑平整,那道戒痕连同它代表的所有过往和试探,仿佛从未存在过。他的手指交握着,指节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空气里雏菊的淡香混合着旧书页的气息。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似乎照不进这间重新被无形屏障隔开的屋子。
咨询结束的时间到了。他合上皮质笔记本,动作利落。站起身,拿起大衣,穿衣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置疑的精确。
“下周见,夏医生。”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目光平静地望过来,那眼神是纯粹的告别,没有任何停留的意图。
“下周见,孟先生。”夏知瑶点头。
门拉开,走廊的光线涌入。他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了出去。门轻轻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室内重归宁静。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光影。夏知瑶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了的沙发上。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种冷冽又克制的、混合着羊绒和须后水的气息,但这气息此刻显得格外疏离。
桌角,那本他上次目光扫过的艺术期刊还摊开着。封面是一幅色彩浓烈、笔触狂放的抽象画。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这种模式被严格地固化下来。孟宴臣成了一个“完美”的来访者。他准时出现,准时离开。他的问题精准地围绕着他的核心议题,他的剖析深刻而理性。他不再回避任何痛苦或脆弱的部分,但描述它们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客观存在的实验数据。那种在美术馆阳光下谈论莫奈时的沉浸感,那种在雨夜车厢里探讨存在主义荒谬感的微妙连接,彻底消失了。咨询室里的空气,像被反复过滤过,只剩下纯粹的专业性,干净,冰冷。
他恢复了一周两次的咨询频率。每次都是同样的流程,同样的精准,同样的……距离感。
直到这天下午。
咨询的主题是关于“完美主义在亲密关系中的历史回溯”。夏知瑶和他正深入探讨他早期家庭环境中“必须优秀才能获得认可”的模式对他成年后情感表达的影响。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交握,目光专注地落在夏知瑶脸上,眼神平静无波,像一个最专注的学生在听一堂艰深的课。
“……所以,当‘表现完美’成为获得爱和关注的唯一路径,”夏知瑶引导着,声音在安静的咨询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就会内化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害怕任何不完美、任何失控的出现,都会导致关系的崩塌和被抛弃。”
孟宴臣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反驳。他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微风吹动的蝶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的目光依旧专注,没有移开。
“这种模式,”夏知瑶继续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记录本上的一行字,“会让人在关系中始终处于一种紧绷的、试图掌控一切的状态,难以真正放松,也难以……”她顿了顿,寻找着最贴切的词语,“……难以允许自己以真实的、可能并不完美的状态去靠近另一个人。”
咨询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平行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孟宴臣依旧沉默着。他的坐姿没有丝毫改变,交握的双手指节依旧清晰。但就在这绝对的安静里,夏知瑶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拇指的指腹,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开始轻轻摩挲着食指根部的皮肤。
那个位置,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规律性。一次,两次……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拂过那片早已消失的印记所在的皮肤。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夏知瑶脸上,仿佛这细微的动作完全处于他的意识之外,是某种深埋的、顽固的神经回路在寂静中悄然启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着光斑。
孟宴臣没有回答夏知瑶的问题,也没有对那段分析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在沉默中,用指尖一遍遍确认着那道已经看不见的、却深深刻在身体记忆里的旧痕。
仿佛在无声地叩问一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问题:当完美的盔甲重新披挂整齐,当连接的距离被重新丈量清晰,那被允许过的、短暂的“轻”,是否真的存在过?那道消失的戒痕之下,是愈合如初,还是留下了一道更深的、无形的空洞?
咨询结束的时间到了。他像被设定好的程序,精准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拿起大衣。
“下周见,夏医生。”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波澜。指尖早已停止了那细微的摩挲。
“下周见,孟先生。”
他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明亮的光线里。门轻轻合拢。
咨询室里,只剩下阳光,雏菊的香气,还有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无声的叩问。夏知瑶低下头,目光落在记录本上刚刚写下的那句话:
“难以允许自己以真实的、可能并不完美的状态去靠近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