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在规律的诊疗和城市惯常的喧嚣中滑过。孟宴臣如约而至。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准时得如同瑞士钟表。但这一次,当他走进咨询室,脱下大衣搭在扶手上时,动作间少了几分刻意的紧绷。他坐下,双腿自然交叠,双手交握置于膝上——姿态依旧无可挑剔,但眉宇间那层惯有的、坚冰般的疏离感似乎薄了一些。
咨询进行得比以往更顺畅。他开始尝试描述一些工作压力带来的具体感受,虽然措辞依旧谨慎,但不再完全回避“烦躁”、“不安”这类词汇。他甚至主动提及了上周一次未能按计划完成的会议细节,虽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眼神里掠过的那一丝细微的懊恼,没有逃过夏知瑶的眼睛。那是一种真实的情绪流露,不再是完美的假面。
当话题再次触及那道戒痕时,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下意识地摩挲或遮掩。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左手,目光落在食指根处,那圈浅淡的印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它还在,”他淡淡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颜色……好像淡了一点。”
“感觉呢?”夏知瑶问他。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分辨内心涌动的情绪。“……有点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是一种进步。从最初的麻木,到暴雨夜的崩溃,再到此刻能平静地承认“有点空”但“可以忍受”,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真实。
咨询结束的时间到了。他收拾起自己的笔记本,动作从容。就在夏知瑶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直接道别离开时,他站起身,却没有立刻去拿大衣。
“夏医生,”他看向夏知瑶,眼神坦率,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不知道你待会儿是否有时间?如果不介意……我想请你喝杯咖啡。”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在这里。附近有家不错的店。”
这个邀请完全出乎夏知瑶意料。它似乎打破了他们一直保持的那条无形的、关于保持专业距离的界限。夏知瑶微微一怔,迅速在脑中衡量着伦理和当下的情境。他的眼神很干净,没有试探,没有暧昧,更像是一种……笨拙的、想要表达某种谢意或者寻求某种“正常”连接的尝试?就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试探着向信任的人伸出手。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暖融融地洒在地板上。
夏知瑶看着他。他站在那里,姿态挺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回应的微光。那道戒痕在他抬起的手上安静地存在着。那个暴雨夜浑身湿透、蜷缩在黑暗里呜咽的身影,似乎已经遥远得像一个褪色的噩梦。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眼底那丝微光似乎亮了一些,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却带着明显轻松意味的弧度。
“那……十分钟后楼下见?”他拿起大衣,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后,咨询室里只剩下夏知瑶和窗外明媚的阳光。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几分钟后,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门口。他站在人行道旁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深灰色的大衣衬得身形越发颀长。他没有看表,也没有焦躁地踱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仰头看着天空,像是在感受春日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
阳光穿过梧桐树新绿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整个人,连同那件挺括的大衣,都沐浴在一种柔和的光晕里。
她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
十分钟后,夏知瑶走出大楼。孟宴臣看见她,从树荫下走了过来。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午后熙攘的人行道上。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身体,空气里有新叶的清新气息和隐约的咖啡香。孟宴臣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走着,步伐沉稳。偶尔有行人匆匆擦肩而过,他微微侧身让开。
他说的咖啡馆就在街角,有着明亮的落地窗和墨绿色的遮阳棚。推门进去,咖啡豆烘焙的浓郁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轻柔的背景音乐。他显然是熟客,对服务生微微颔首,熟稔地走向一个靠窗、阳光能照到一半的卡座。
“夏医生喝什么?”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羊绒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熨帖的衬衫领。
“美式就好。”夏知瑶坐下。
“两杯美式。”他对跟过来的服务生说。
等待咖啡的时间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块。他们现在没有刻意营造的咨询室氛围,也没有必须填补的沉默压力。他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眼神平和。夏知瑶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那道戒痕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真切了,只有当他无意识地将手指收拢又松开时,才能看到指根处那圈极其细微的肤色差异。
咖啡很快端上来,冒着袅袅的热气。
孟宴臣端起杯子,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深褐色的液体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上次……”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谢谢你。”他顿了顿,他没有看夏知瑶的眼睛,仿佛对着咖啡杯在说,“那句话……对我很重要。”
夏知瑶知道他指的是那句“资格”。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孟宴臣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咖啡杯上方的热气,清晰地落在夏知瑶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咨询室里惯有的审视和距离感,也没有了暴雨夜的疯狂和绝望,只剩下一种经历风浪后的平静,以及一种……缓慢生长的、小心翼翼的坦诚。
“以前,”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深处翻找出来,“总觉得……停下来,就是失败。承认难受,就是认输。”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好像……只有不停地跑,把一切都做到最好,才配……才配活着。”
阳光斜斜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和挺直的鼻梁。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落在街对面一个坐在长椅上、正悠闲地晒着太阳的老人身上。
“现在……”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夏知瑶,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新生的茫然,“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浅浅地啜饮了一口。阳光落在他握着杯子的手上,那道戒痕所在的位置,被温热的杯壁熨帖着。窗外,城市的喧嚣被玻璃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春日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醇香,和缓慢流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