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雨丝斜织在落地玻璃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光，将窗外的城市霓虹晕染成流动的星河。咨询室里弥漫着雏菊淡雅的清香，混合着旧书页沉稳的气息。夏知瑶指尖的钢笔在空白的进度记录本上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目光却穿过雨幕，落在腕表指针缓慢的移动上。

五点五十七分。距离预约结束还有三分钟。他总是如此，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次踏入这间屋子的时间误差绝不会超过一分钟。孟宴臣，这个名字几乎成了“无可挑剔”的同义词。

五点五十九分。门外准时传来沉稳、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不多不少，恰好三下。

“请进。”夏知瑶放下笔。

门被推开，孟宴臣走了进来，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他脱下深灰色羊绒大衣，仔细地抚平每一道可能存在的褶皱，这才将它搭在沙发扶手上。动作流畅，一丝不苟。熨帖的深色西装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白衬衫的领口紧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平整得不见一丝多余线条，腕间低调的钢表折射出冷冽的光。他朝夏知瑶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刻：“夏医生。”

“孟先生。”夏知瑶回以职业化的微笑，示意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外面雨不小。”

“还好。”他坐下，双腿自然交叠，双手十指交握置于膝上，一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商务坐姿。目光平静地落在夏知瑶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

“最近感觉怎么样？”夏知瑶翻开他那份沉甸甸的病历本，指尖划过那些由不同医生留下的、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的诊断描述：严重完美主义倾向伴强迫特质、慢性焦虑状态、长期情感压抑、显著的自我价值感缺失……触目惊心的字眼，与他此刻端坐在这里的从容表象，构成一种尖锐而无声的讽刺。

“老样子。”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起伏，“睡眠……还是不太好。” 这个开场白几乎成了每次咨询的固定台词。

夏知瑶的视线掠过他交握的双手，那枚素净的铂金戒指一如既往地圈在左手食指上，在咨询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个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他右手的大拇指，正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摩挲着那枚戒指光滑的表面。一次，两次，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规律性。

“能具体说说‘不太好’的感受吗？”夏知瑶引导着，目光温和，“入睡困难？易醒？多梦？或者……有其他特别的感受？”

孟宴臣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谨慎地挑选着词汇。“入睡需要一些时间，”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有时……会梦到一些过去的场景。”

“什么样的场景？”夏知瑶追问。

孟宴臣浓密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巧妙地避开了核心，话语如同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没有棱角，也抓不住实质。

夏知瑶点点头，她没有立刻拆穿这显而易见的回避。强迫症的核心之一，往往是对“失控感”的极度恐惧，而暴露内心深处的脆弱，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失控。孟宴臣需要时间，需要在这个被他视为“安全距离”的空间里，一点点确认他的失控不会被嘲笑、被利用，甚至不会被过度关注。

“上次我们提到，你习惯于将所有事情都掌控在计划之内，”夏知瑶放下病历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孟宴臣，“这种‘掌控’，包括允许自己感到疲惫、允许自己不那么完美吗？”

孟宴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像是她一瞬间的错觉。他交握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些，指节泛出细微的白。那枚戒指似乎也随着他指腹的用力而更深地嵌入了皮肤。

“计划之内，才意味着安全。”孟宴臣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推敲，“失控……是危险的源头。”

“那么，”夏知瑶放缓了语速，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安抚一只警惕的、随时准备缩回壳中的生物，“当那些‘计划之外’的情绪——比如疲惫，比如难过，甚至只是……‘不太好’的感觉——不可避免地出现时，你会怎么对待它们？”